丑时刚过,天边还压着一层黑云,风从山谷口灌进来,带着点湿土味。陈玄夜一脚踩上主营高台的石阶,靴底沾的泥被刮在铁皮门槛上,发出“嚓”一声。他没停,直接掀开帐帘进了议事厅。
杨玉环跟在后面半步远,披风角扫过门边火盆,火星跳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搭在琴匣上,站在了右侧靠后的位置。
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各派高手围坐在一张粗木拼成的大桌旁,昆仑派的老道捻着胡子,蜀山剑修盯着沙盘一言不发,北境雪宗的女首领正用匕首挑着地图边缘的线头。听见脚步声,所有人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昆仑老道开口,“探子的事,是真的?”
陈玄夜走到主位前,把短匕往桌上一插,刀柄震得晃了两下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,“西北谷口干河床底下埋了十架裂地弩,矿道有机关引线直通内腹。妖族和武则天的人马,正月初七寅时动手。东岭、南坡、北水渠全是佯攻,目的就是逼我们分兵。”
话音落地,没人接。
蜀山剑修抬眼:“你打算怎么守?四面开花咱们撑不过两个时辰。”
“就不守。”陈玄夜伸手点了点沙盘,“只守一个地方——山谷主攻点。”
满座哗然。
北境女首领猛地站起:“你是要放弃东岭?那边还有三个村子!百姓怎么办?”
“我也没说不管。”陈玄夜抓起一把小旗,插在东岭哨塔位置,“明哨照设,火堆照点,但人撤到后山伏线去。敌人来了,只放烟火报信,不许迎战。”
“这是诱敌?”昆仑老道眯起眼。
“是‘钓鱼’。”陈玄夜嘴角扯了一下,“他们以为我们在东岭布重兵,就会往那儿砸人命。等他们打累了,才发现咱们真正的刀,一直藏在西谷。”
厅里静了几息。
蜀山剑修忽然笑了:“市井里混出来的脑子,果然不一样。宁失一隅,不乱全盘——你这是拿整个防线当一把剑使?”
“剑不是用来砍的,”陈玄夜看着沙盘,“是等着对方出手破绽时,才刺进去的。我这几天想明白了,硬碰硬咱们赢不了。但要是让他们自己撞上来……那就不是我们打他们,是他们往陷阱里跳。”
杨玉环这时轻声道:“西谷地脉阴气三日汇聚,潮涌之势已成。不出意外,决战必起于彼处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语气笃定。
昆仑老道望向她:“灵觉所感?”
她点头。
老道沉默片刻,放下茶杯:“好。我昆仑弟子听令行事。”
“蜀山也跟。”剑修拍案而起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北境女首领咬了咬牙:“我可以撤人,但百姓必须提前迁走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陈玄夜从怀里掏出一张手令,“副尉带两队轻骑,今夜就开始转移。不留痕迹,不惊动任何人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终于坐下:“行。我信你这一回。”
一圈下来,十二个门派全部应允。
陈玄夜收起地图,走出议事厅时天还没亮透,远处山脊线像把锈刀卡在天际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头对杨玉环说:“走,去校场。”
校场中央早就聚齐了各派精锐,上千人列成方阵,鸦雀无声。
陈玄夜登上高台,身后是整片灯火未熄的主营。他没拿喇叭,就靠着嗓子吼: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见过我,也不熟我。我陈玄夜不是名门出身,没拜过大宗师,最早在街头靠偷包子活命。但现在,我要你们听我的命令——因为接下来这一仗,输赢不在修为高低,而在谁更能忍、更会算!”
人群微微骚动。
“敌人有三十万,我们不到五万。”他继续说,“正面打,三天就全死光。所以我决定——主动示弱,放他们进来。东岭、南坡、北水渠,该烧的烧,该撤的撤,让他们觉得我们慌了、怕了、乱了阵脚。等他们主力压进山谷那一刻,所有后备队从三面包抄,把裂地弩给我炸成废铁,把矿道给我封成棺材!”
底下有人喊:“要是他们不上当呢?”
“会上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人一旦觉得自己快赢了,就会贪。他们会加大东岭攻势,调更多人过来,甚至亲自带队冲锋。我们要的就是这个‘贪’字。”
又一人问:“万一主攻点不是山谷?”
“那是死士亲口说的。”陈玄夜目光扫过全场,“而且杨姑娘用地脉感应验证过。我不敢说百密无疏,但我敢说——这是我能想到最稳的打法。”
杨玉环这时走上台,站在他侧后方,一手仍按在琴匣上。
她没说话,但身影一出,不少人眼神都定了定。
她是这场战争的精神锚点,没人敢质疑她的存在意义。
“各派首领回去后立刻传达新令。”陈玄夜最后说,“兵力重新分配,今晚完成调度。记住——谁泄露计划,谁临阵脱逃,当场格杀,不留情面。”
“是!”千人齐喝,声震夜空。
散场后,陈玄夜没回营帐,直接去了东岭防线。
路上遇到一个年轻弟子,正带着人拆瞭望塔上的弓箭架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他喝住。
弟子吓一跳:“奉……奉新令,撤防?”
“谁让你全拆了?”陈玄夜皱眉,“我说的是‘半隐’!留两处明哨,火堆要点着,巡逻路线要走,但人藏在暗处。敌人要是看见一座空塔,立马就知道有诈。”
弟子脸一白:“我……我没听清楚……”
“现在听清了。”陈玄夜掏出随身炭笔,在他手臂上画了条线,“从现在起,东岭保持‘假守’状态。每隔半个时辰换岗一次,路线随机。另外——设立三级传令:主营旗语、高地烽哨、地下鼓讯。任何变动,必须层层确认才能执行。”
“是!”
他看着那弟子跑远,转身对杨玉环说:“命令再周密,落到下面也会走样。所以得亲自盯。”
她点点头:“你比以前细心了。”
“以前是光想着冲。”他笑了笑,“现在知道,一场仗能不能赢,往往不在战场上,而在开战前的这十几个时辰里。”
两人一路巡查到西谷入口,沿途确认了埋伏点、补给线、通讯节点。每一处都被重新标记,暗哨换了新口令,连地下鼓讯的敲击节奏都改成了三短一长——避免被敌人模仿。
回到主营高地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陈玄夜站在瞭望台上,黑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下方营地灯火渐次熄灭,各派高手已陆续归防,战前最后的部署正在悄然落定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接下来呢?”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来攻,等他们犯错,等我们出手的机会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短匕,刀鞘还是昨夜那副模样,只是多了道新划痕。
那是从探子身上搜出来的铁刺留下的。
他没擦,也没修。
就让它留着。
有时候,伤痕比誓言更让人清醒。
远处山谷静悄悄的,草叶上挂着露水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风暴就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