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山风转沉。
陈玄夜靠在老松后头,半边身子藏在树影里,连呼吸都压进了肺底。他盯着洼地中央那根倒三角木签——灰石围得像自然堆的,可风吹不动它分毫。六个时辰前他亲手插下的这根签,现在是整片山谷唯一的活物标记。
杨玉环蹲在五步外一块青岩上,披风裹得严实,手搭在琴匣边缘。她没动,也没出声,但陈玄夜知道她在听。不是听风,不是听叶,是在听“人”的动静。
他们等的不是风。
是那个会来取签的人。
探子不会放过任何异常。尤其是敌人故意留下的破绽。今夜这根签,就是个饵。昨夜痕迹太真,真到像是专等着被人发现;而真正的高手,反而会对“太过完美的线索”起疑。所以陈玄夜反其道行之——留下记号,却不设重兵围堵,只派两个暗哨藏在东林口装作换防,其余人全埋在这片死谷。
他知道,对方一定会派人回来查验。
果然,子时刚过,西坡荆棘丛里传来极轻的一响——不是踩草,是枝条被指腹轻轻拨开的声音。有人来了,动作慢得像怕惊醒石头。
陈玄夜眯了眼。
一道黑影贴着河床边缘滑进来,全身裹着墨色软甲,脸上涂了灰泥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扫过四周,先看天象,再看地势,最后落在木签上,瞳孔缩了一下。
来了。
那人没急着上前,反而绕了个大圈,在洼地外围走了一圈半,每一步都踩在旧脚印边缘,试探是否有翻动过的土。确认无异后,才缓缓靠近木签。
他蹲下身,伸手去拔。
就在指尖触到木签的瞬间,陈玄夜动了。
他从树后窜出,脚尖一点地面,整个人如离弦箭射向对方咽喉。短匕未出鞘,但他右手已掐住探子脖颈,左手顺势封了哑穴和肩井,动作快得连风都没撕出声。
探子反应也快,左臂猛地一抬,袖中滑出半截铁刺,直戳陈玄夜手腕。可还没递到一半,杨玉环那边琴弦微震,“铮”地一声轻响,音波如针扎进耳膜,那人手一抖,铁刺偏了三分。
陈玄夜趁机膝盖顶上他后腰,咔一声压断了脊椎发力点,整个人被按进泥里,脸朝下趴着,鼻血混着泥土糊了一嘴。
“别咬。”陈玄夜低声说,手已经摸到他牙关处,感觉到里面有硬物,“毒丸?还是自爆符?说出来,我让你少疼一刻钟。”
探子不答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是在运功。
杨玉环指尖再拨,《幽涧寒》第二段起音,音浪如细沙灌入经脉,那人浑身一僵,内息顿时乱了三寸。他瞪着眼,额角青筋暴起,却再也聚不起力来自戕。
“行了。”陈玄夜松了口气,抽出布条塞进他嘴里,“押起来。”
两名埋伏的精锐从侧坡跃下,一人架臂,一人控腿,把人牢牢捆住,拖到背风的岩洞里。陈玄夜跟进去,火折子一亮,照见探子满脸横肉,右耳缺了半块,显然是打老了架的狠角色。
“你是妖族斥候营第七队的?”陈玄夜蹲下,扯开他衣领,露出锁骨下方一个蛇形烙印,“黑脊牛拉车,你们昨晚运了什么进来?”
探子闭眼,不理。
陈玄夜掏出火折子,吹燃了,凑近他裤脚:“我数三个数。三——”
火苗燎到布料,一股焦味升起。
“二——”
火焰爬上小腿,那人终于绷不住,闷哼一声。
“说不说?不说我就烧你三天。市井里有种玩法,叫‘剥皮炖骨’,专治硬骨头。我不急,你也逃不了。”
探子睁开眼,眼神凶狠,但多了丝动摇。
陈玄夜把火移开一点:“你是死士不错,可死得不明不白,值得吗?你们主攻方向在哪?谁带队?什么时候动手?”
那人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:“……山谷……是主攻点。”
陈玄夜眼神一凝。
“正月初七寅时,妖王亲率三万先锋破矿道,武则天那边同时开动天枢阵,引龙脉逆流,扰乱守军灵识。我们是从西北谷口运了十辆‘裂地弩’进来,藏在干河床底下,就等那一夜掀出来。”
“裂地弩?”陈玄夜皱眉,“那种能穿山的重型兵器?你们怎么运进来的?”
“用阴蚀咒遮影,分段拆解,半夜组装。一共十架,够轰塌半道防线。”探子喘了口气,“你们白天查防线,其实我们早就在下面埋好了机关引线……就等着你们自己踩上去。”
陈玄夜回头看了眼杨玉环。
她站在洞口,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,一只手始终按在琴匣上,没说话,但眼神清亮,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每一句是不是真的。
“还有呢?”陈玄夜又问,“除了山谷,其他方向也有进攻?”
“东岭、南坡、北水渠,都是佯攻。但兵力不少,各有一万五千妖兵压阵,逼你们分兵。”探子冷笑,“你们就算守住主营,也会被拖死在四面八方。”
陈玄夜沉默片刻,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形图。
铁皮车轮印、阴蚀符灰、伪斥候记号——三项证据全对上了。这不是诈供,是实情。
他站起身,走出岩洞。
夜风比刚才冷了些,星子移动了半寸,离丑时不远了。
“副尉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一名身穿灰袍的年轻军官从树后现身:“在。”
“拿令旗回主营,传我口令:即刻封锁矿道入口,三层岗哨全部升级为战备状态,弓弩手上坡顶潜伏,不得生火,不得交谈,发现异动只报不战。另外通知粮仓守将,今晚加巡三次,重点查地下通风口。”
“是!”副尉接过令旗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玄夜又补一句,“别走主道,绕东林口,装作换防小队。别让人看出是紧急调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
副尉身影消失在林间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没动。
杨玉环走过来,轻声问:“你不回去?”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他们既然敢派探子来取签,说明后面肯定还有接应。我要看看,是谁来收尸。”
她点点头,没劝。
两人退回洼地西侧的密林里,找了个高点蹲下。陈玄夜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,掰了半块递给她。
“吃点?”
她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得记着。”他咬了一口饼,干得有点噎,“咱们还得撑好几天,你要是倒了,这仗就没法打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远处,山脊线依旧漆黑一片,风开始往谷里灌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虫鸣都没响一声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东北角的松林里忽然有树枝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陈玄夜立刻抬手示意噤声。
只见两道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,步伐极轻,呈扇形包抄向岩洞。他们手里没拿武器,但腰间鼓鼓的,显然是藏着符器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两人靠近岩洞,其中一人探头看了看,发现人不见了,脸色一变。另一人立刻退后警戒,手已经摸向腰间。
陈玄夜没动。
他知道,现在冲出去,只能抓到两个小喽啰。真正的情报已经拿到,没必要打草惊蛇。
他轻轻拍了拍杨玉环的肩膀,做了个“撤”的手势。
两人悄然后退,沿着预设路线绕回主道。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脚步轻得像猫。
直到走出西坡林子,远离谷口范围,陈玄夜才停下。
“情报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信了?”
“细节对得上。车轮、符灰、记号,还有他们的战术节奏——都不是编得出来的。而且,死士不会在临死前撒这种谎。”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
星星偏了三寸,离丑时只剩一刻。
“我们得赶在他们动手前,把矿道彻底封死。”他说,“但现在不能调太多人,容易暴露意图。只能暗中加固,等明天白天再找理由全面排查。”
杨玉环看着他:“你变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你抓到探子,第一反应是逼供完就杀进去。”她说,“现在你会忍,会等,会算下一步。”
陈玄夜笑了笑:“市井里混久了,就知道——最狠的不是刀,是脑子。”
他拍了拍短匕柄,确认还在。
然后迈步往主营方向走去。
夜风卷起他的黑氅,影子拖在身后,像一把收起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