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：玄夜诱敌战局启

天边刚翻出点青白，山脊线像是被谁用钝刀慢慢割开的口子。陈玄夜还站在瞭望台上，脚边那道短匕留下的划痕在晨光里发暗。他没动，手里的令旗卷了半截，指节压着旗杆，纹丝不动。

杨玉环就立在他侧后方一步远，手指搭在琴匣边缘，指尖微微泛白。她没看战场，先看了他一眼——他眼底有血丝，但精神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她收回视线，轻轻吸了口气，地脉的动静已经传上来了。

不是波动，是挤压。

就像一口锅盖死死扣住沸腾的水，底下烧得冒泡，上面还按着人手。
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陈玄夜眼皮都没眨：“哪儿？”

“西谷入口，第三块断岩往南十五步，草皮翻过。有人踩过，但想藏。”她说着，指尖顺着琴匣滑了一寸，“阴气不是散的，是推的。他们在往前拱。”

陈玄夜终于动了。他抬手，把令旗展开，往左斜压三寸，停住。

高台下三处伏点同时熄了火堆，连烟都不冒了。东岭方向传来一声乌鸦叫——是暗哨换了口令。

风忽然小了。

这不对劲。这种天气不该静得连树叶都不晃。

他眯起眼盯着山谷口，那儿还蒙着一层薄雾，像锅蒸到一半掀了盖，热气没散尽。可就在那雾里，一道影子晃了一下。

不是人形，是车轮印。

铁皮包边的那种，碾过湿土会留下带齿的痕。昨夜他们埋裂地弩的时候，特地拿木轮车走过一遍，就是为了对比痕迹。现在这道印，比他们留的深两分，拐弯时拖了半尺——说明载重大，操控吃力。

“重甲前锋，拖器械。”他吐出六个字，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
杨玉环点头：“符灰味也到了。和上次一样，是‘隐踪咒’残息，但他们急了，封印没做完就强行推进。”

陈玄夜冷笑：“以为我们没人守西谷，敢敞开了走。”

他说完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令旗悬在半空，旗面垂落，像条死蛇。

只要他往下一切，三面包抄的鼓讯就会响。但现在不能动。要钓大鱼，就得让小虾先过河。

第一波炸点在干河床中段。

一辆战车刚碾过枯河道，底下泥土突然爆开，三根黑矛破土而出，带着火油喷射。其中一根直接贯穿车辕，烈焰顺着木架往上爬，瞬间吞了整辆车。爆炸声震得附近士兵耳朵嗡鸣，阵型一乱，后面的车马立刻堵成一团。

紧接着矿道口塌了。

不是全塌，是中间断开一段，刚好卡住退路。前头的人想调头，后头的还在往里挤，人喊马嘶混作一团。有几个穿黑甲的将领跳下来吼令，试图整队，可地势太窄，命令传不出去。

陈玄夜一直没动。

他知道这是试探。真正的主攻不会这么蠢，拿前锋填坑。这些人是来确认虚实的——看看西谷到底有没有埋伏，有没有人反应。

所以炸了三架车，死了百来人，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
倒是杨玉环轻咳了一声，手按得更紧了些。她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气息在地脉上乱窜，像被惊散的萤火虫。但她没说。这时候心软，就是害更多人死。

“东岭报讯。”一个副尉跑上来，手里举着旗语筒，“发现火光，疑似敌袭！”

陈玄夜接过旗筒扫了一眼，直接扔给边上亲卫：“回令：保持假守状态，烟火照放，不许迎战。”

副尉愣住：“可……万一真是主攻？”

“不是。”陈玄夜盯着西谷，“主攻还没动。”

“可东岭那边——”

“我说不是，就不是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语气像砸下来的石头，“贪字一起，就不会回头。他们会把主力押在‘看起来最弱’的地方。东岭烧几堆火，就想让我调兵？太小看我了。”

副尉咽了口唾沫，低头退下。

杨玉环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早料到了？”

“昨晚我就让人在东岭多点了七处篝火，巡逻路线加了两个来回。”他嘴角扯了下，“敌人探子要是聪明，该看出那是空架子。但他们看到火光多，反而信了——人就是这样，宁愿相信自己愿意信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西谷深处传来一声号角。

低沉，悠长，带着股邪性。

这不是大唐军制里的号令，也不是任何边关常用的调子。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，听着让人牙根发酸。

陈玄夜终于把令旗举了起来。

这一次，旗面展开，直指正北。

三声鼓响从地下传出，间隔一致，沉闷如心跳。

伏兵全部进入一级战备。

第二波攻击开始了。

这次不是小股部队，是整编制的推进。至少五千人，列成锥形阵，中间护着一辆青铜战车，车顶插着一面黑幡，幡上画着扭曲的符文。战车轮子是空心的，滚动时发出呜呜声，像人在哭。

“那是‘引煞车’。”杨玉环声音微紧，“用死囚骨灰炼过的铜铸的，能扰人心神。”

“那就别让他们靠近。”陈玄夜挥手，令旗往下一斩。

这一次，炸点提前了。

不是等他们进埋伏圈再动手，而是在阵型最密集时引爆机关。五处裂地弩同时发射，火矛呈扇形覆盖，直接削掉了敌军前锋三分之一。紧接着两侧山坡滚下巨石，封锁通道，把剩下的队伍硬生生切成三段。

混乱瞬间爆发。

指挥系统失灵，士兵互相踩踏，有人想往矿道逃，却发现退路已断。那辆青铜战车也被一块落石擦中，轮轴断裂，歪倒在路边。

陈玄夜站在高台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
如果对方是普通将领，这时候应该下令撤退，或者改道强攻其他防线。可如果是武则天的人，就不会退。

他们会赌。

赌我们不敢全压上，赌我们还有后手没出，赌我们怕他们狗急跳墙。

所以他必须等。

等那个最关键的信号。

三分钟后，西谷北坡出现了一支新队伍。

清一色黑袍，手持长戟，步伐整齐得不像活人。他们穿过火场和尸体，连看都不看一眼，径直走向主战场中心。

“天枢院死士营。”陈玄夜咬牙，“果然来了。”

这才是真正的主攻力量。前面那些，全是诱饵，用来试我们底线的。

杨玉环忽然按住琴匣，指尖一颤：“他们要启阵。”

“什么阵？”

“以血为引，以魂为媒……他们在地上画的是‘逆八门锁魂阵’，一旦完成，能把死者怨气转为战力。”

陈玄夜眼神一冷：“那就不能让他们画完。”

他抬手，令旗左右连挥三次。

东南方山腰立刻升起三枚红色信号弹，紧跟着，一阵密集的箭雨从高处倾泻而下，专挑地上画符的位置射。那些正在绘制阵法的黑袍人顿时被打乱节奏，有两人当场中箭倒地。

可就在这时，东岭方向又传来急报。

“将军！东岭守军报告，敌军增兵三千，开始强攻哨塔！”

陈玄夜接过情报看了一眼，随手揉成团，扔进火盆。

火苗猛地蹿高。

“回令。”他声音平静，“按原计划，烟火照常，人员撤离至二线伏线。若有违令者，斩。”

亲卫领命而去。

杨玉环看着他：“你不担心？”

“担心？”他笑了下，“我要是现在调兵，才真叫中计。他们就是在逼我动。东岭越热闹，越说明西谷才是致命点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重新锁回战场：“现在，只看他们敢不敢把最后的牌全亮出来。”

仿佛回应他的话，那辆破损的青铜战车上，黑幡突然无风自动。

幡上符文开始渗血，一滴一滴落在车顶，汇成一条细流，顺着车辕流入地面。

大地微微震了一下。

不是爆炸，不是塌方，是一种沉闷的、来自极深处的共鸣。

杨玉环脸色微变：“他们要唤醒地脉躁动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醒。”陈玄夜握紧令旗，声音低沉，“但别忘了，这局棋，是我设的。”

他抬起手，准备打出最后一道指令。

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交错。远处喊杀声震天，可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杆插在山顶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