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过宫墙,露水还挂在檐角铜铃上。密使单膝跪在紫宸殿外青石板上,左肩那道裂口已经渗透黑袍,血顺着指尖滴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小片暗红。他没动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只等内侍传话。
“陛下召见。”
门开了半扇,内侍探出头,扫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肩上停了零点一秒,随即移开。密使咬牙撑地,膝盖磨着石缝往前爬了十步,这才敢抬头。
武则天坐在高台龙座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符,眼神都没往下落。
“说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刀片刮过耳膜。
密使喉咙一紧,低头:“臣……未能慑服陈玄夜,反遭其太阴寒光所创,已退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铜鹤颈间铃铛的轻响。
武则天终于抬眼,看了他一下。就这一下,密使背脊发凉,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,是陈述。
“是。”密使答得干脆,“寒光破体,灵气受损,但未辱使命,情报带回。”
“情报?”武则天冷笑一声,手指一弹,玉符飞出,“啪”地砸在密使额前,划出血痕,“你连话都说不利索,还谈什么使命?”
她站起身,龙袍垂地,一步踏出高台。
“区区江湖匹夫,也敢拒旨伤使?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,“这是打朕的脸!还是嫌命太长?”
密使伏地不起,额头抵着冰冷石面,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。
他知道,今天这关不好过。
武则天绕过案几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他用了太阴寒光?”
“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气息波动与典籍记载一致,银白如霜,速度快得看不见影子。”
“呵。”她嗤笑,“一个市井出身的野狗,哪来的太阴之力?莫非杨玉环的命格已经开始共鸣了?”
她没再问下去,转身走回龙座,袖袍一甩:“来人!”
传令官应声而入,跪在殿中。
“命前线三军,即日起昼夜兼程,五日内抵长安城下!”她语速不快,字字如铁钉敲进木头,“违令者斩,迟缓者诛!我要让那座城,片瓦不留!”
传令官低头领命,起身退出时脚步比进来快了三倍。
密使还跪着。
武则天瞥他一眼:“你还在这儿干什么?滚去疗伤,别脏了朕的地板。”
“谢陛下开恩。”他磕了个头,颤巍巍撑起身子,由两名太监架着往外走。
经过殿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武则天仍站着,望着殿外长空,眼神像鹰盯着猎物。
他知道,长安的日子不多了。
偏殿里药味浓重,御医剪开他肩上衣料,啧了一声:“深到见骨啊,这位大人也是拼了。”
密使闭着眼,没吭声。
他不是拼,他是怕。
怕说多了被灭口,怕说少了被问责,更怕那道银光——不是普通的太阴之力,那是带着魂引的杀招,专破护体灵息,若不是他反应快,脑袋早就没了。
可这些话,一句都不能说。
他只是个传话的,不该知道太多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是禁卫军换岗。走廊尽头,一面铜镜映着日光,晃了一下他的脸。
苍白,浮肿,眼角抽搐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站在城墙上的陈玄夜——手按短匕,一句话不说,只是一掌推出寒光。
那一瞬间,他觉得对方不像人,像一把出了鞘就不打算收回的刀。
而现在,这把刀,正对着整个大周的咽喉。
他闭上眼,任由针线穿过皮肉,疼得手指抠进床沿。
痛归痛,活下来才是要紧事。
紫宸殿内,武则天坐回龙座,指尖轻敲扶手。
“太阴寒光……月华命格共鸣……”她低声念着,忽然笑了,“好啊,陈玄夜,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加速的理由。”
她挥手,一道符令飞出,直奔天枢院方向。
“既然你想当英雄,”她喃喃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是怎么被碾成灰的。”
与此同时,宫外三十里驿道上,三骑快马疾驰而过,马蹄翻起黄土,旗角写着“急报”二字。他们奔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前线大营。
命令已经传出。
战争的轮子开始转动。
而在长安城墙上,炊烟依旧升起,早点铺子油锅滋啦作响,孩子追狗跑过街口,笑声清脆。
没人知道,一场风暴正在路上。
也没人知道,五天后,这里会不会还有炊烟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沙尘和铁锈味。
陈玄夜站在城头,手依旧按在短匕上。
他没动,像一块石头。
但他感觉到,空气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对峙,而是某种东西正在逼近——沉重、压抑、带着血腥气。
他眯眼望向北边天际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来了。
他转头看了眼西侧垛口。
杨玉环不在那儿。
但她留下的气息还在,淡淡的,像清晨未散的雾。
他收回视线,低声说了句:“快了。”
不是自言自语,是提醒身后的人。
药庐女修正往箭矢上涂毒,闻言抬头:“啥快了?”
“他们要来了。”他说,“比预想的快。”
女修手一顿,随即继续涂抹:“那就打呗,还能咋的?”
雷符派弟子贴完新符,咧嘴一笑:“我昨夜梦到炸了他们三座营帐,醒来发现枕头烧了个洞,看来是真有战运。”
北冥刀会壮汉扛着刀走过来:“老子就怕他们不来,来了就得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宁碎头颅,不失寸土’。”
陈玄夜听着,没笑,也没点头。
他知道这些人嘴上硬,心里也怕。
但他更知道,怕归怕,该站的时候,没人会退。
他重新望向北方。
风更大了。
远处尘烟隐约可见,像是地平线上爬起的一条黑蛇。
他握紧匕首,指节泛白。
五天。
也许不到五天。
他得抓紧时间。
训练士卒,加固城防,调配资源,布置陷阱。
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。
他转身下了城墙,步伐沉稳。
路过西市时,看见一家老夫妇正收拾摊子,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在拆棚子。
“要打仗了?”男人问他。
“可能。”他答得实在。
“那我们往哪儿躲?”
“没地方躲。”他说,“所以,我们一起守。”
男人愣了下,然后点点头,把刀插进摊车底下:“行,算我一个。”
陈玄夜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。
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。
但人心,已经动了。
他走进训练场,哨声刚响,一群年轻士卒列队站好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神却认真。
他站到高台上,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你们只有四天时间学会怎么活下来。”
没人笑,没人问为什么。
因为他们也都感觉到了。
天要变了。
而他们,必须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