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训练场的木桩,露水顺着铁矛尖滴到地上。陈玄夜一脚踩在高台边缘,黑氅卷着风甩到背后,手里的短匕“啪”地插进台面,刀柄还在晃。
“你们只有四天时间学会怎么活下来。”
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土里。底下站着三十多个士卒,有年轻力壮的庄稼汉,也有从各坊抽调来的巡街差役,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醒的浮肿,可听到这话,没人敢动一下。
一个瘦高个儿举手:“将军,我们连刀都没摸熟,四天……够干啥?”
陈玄夜没答,只盯着他看。那人被盯得发毛,手慢慢放下了。
“想活吗?”陈玄夜问。
全场静了三秒。
有人点头,有人低声应了句“想”。
“那就按我说的做。”他拔出短匕,往旁边一指,“第一组,负重奔袭两圈,扛沙袋,不准落地。第二组,阵型变换,圆盾接楔形,三轮来回。第三组,短兵格挡,木棍对练,见血不收。”
没人动。
“耳朵聋了?”他扫了一眼,“还是觉得敌人会等你们热完身再杀进来?”
话音落,一群人慌忙散开。沙袋抬起来,木矛抄上手,脚步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。
陈玄夜跳下高台,走到第一组前头。他抓起一个最大号的沙袋,往肩上一扛,转身就走。
“跟上。”
他步伐稳,背影挺得笔直。起初士卒还能勉强跟住,跑到第二圈时,陆续有人摔跤、吐酸水、跪在地上喘。有个少年直接瘫在跑道边,捂着肚子干呕。
陈玄夜停下,走回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叫啥名?”
“张……张小六。”少年抬头,脸白得像纸。
“我饿过三天。”陈玄夜解开外袍,扯开内衬,露出肋骨下方一道斜长疤,“被人用刀捅过,断过两根肋骨。那时候躺在破庙里,连口水都没有。但我爬起来了——因为我知道,躺下去就真死了。”
他站起身,重新系好腰带:“你们现在累,疼,想吐。可这算什么?敌军五天内就要到城下,他们不会管你累不累。他们会砍你的头,烧你的屋,把你爹娘吊在旗杆上逼你投降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你们要是不想那样,现在就得学会——哪怕爬,也得往前爬。”
说完,他扛起沙袋,继续跑。
这一次,没人停下。
第三轮冲刺结束时,太阳已经压到城墙顶上。一半人腿抖得站不住,靠在木桩上喘粗气。那个最早抱怨的瘦高个儿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木矛。
“我们不是江湖人,做不到你那样。”他低着头说。
陈玄夜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。
“谁说我能做到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第一次扛刀走十里,中途坐了七次。每次坐下都想再也不起了。可每次又都逼自己站起来——因为我没后台,没门派,没人替我挡刀。”
他拍了下对方肩膀:“你现在比我当年强多了,至少还有兄弟一起扛。”
那人气喘着,忽然笑了下:“那你咋不让我们歇会儿?”
“歇?”陈玄夜站起身,扫视全场,“等他们打到西市门口,你们想去哪儿歇?早点铺子后厨?还是茅坑边上?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闷笑。
“今天不算完。”他说,“晚上加训一轮夜战反应,火把突袭演练。现在,吃饭,喝水,能睡半个时辰就睡半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全员归场。”
他转身走向器械架,顺手拎起一根铁头棍,试了试分量。
药庐女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场边,手里提着药箱。
“你这群人快废了。”她说,“好几个关节拉伤,两个脚踝扭了,还有个小子肾经都快震逆了。”
“死不了就行。”陈玄夜头也不回,“死人才是真的废。”
女修翻了个白眼:“你是真狠。”
“我不狠,敌人更狠。”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要是看不过去,就赶紧治,别站这儿念经。”
女修哼了一声,提箱进场。
雷符派弟子贴完最后一道护体符,抹了把汗:“明天要不要上实弹?我攒了六张爆炎符,可以模拟敌方雷阵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明天搞模拟对抗。真人对真人,输了的今晚多跑三圈。”
北冥刀会的壮汉扛着大刀路过,咧嘴一笑:“总算有点意思了。”
黄昏收操时,火把一支支点了起来。士卒们围成半圈坐着,衣服全湿透了,可眼神比早上亮了不少。
有个老兵开口:“陈头儿,咱练得再好,人家是皇军,铁甲千乘,弓弩如林……咱们这几根木头,真能挡住?”
陈玄夜没立刻答。他走到中央,抽出短匕,往地上一插,点燃一支火把,扔进旁边的油盆。
“轰”一声,火焰冲起半人高。
他站在火光里,声音压过噼啪作响的燃烧声:“他们有铁甲千乘,我们有什么?我们有城,有家,有身后不能退的人!他们为权而战,我们为命而战——谁更狠?”
“我们!”有人吼。
“大声点!”他吼回去。
“我们!!”整片训练场炸开。
“他们要拆我们的墙,抢我们的粮,杀我们父母妻儿——你们答应吗?”
“不答应!!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干他娘的!!”
陈玄夜笑了,眼角却绷得死紧。他拔起短匕,高高举起:“明天开始,模拟对抗。我会亲自下场,谁敢松懈,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‘宁碎头颅,不失寸土’。”
人群散去时,脚步整齐了许多。有人边走边讨论阵型配合,有人互相搭着肩膀复盘刚才的对练动作。一个少年瘸着腿,还在比划格挡姿势。
药庐女修收拾药箱,抬头看他:“你今晚睡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他靠着高台坐下,手搭在短匕上,“明早五更吹哨,我要第一个听见脚步声。”
“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他闭上眼,“可累不死人,怕才杀人。”
女修没再说什么,提箱走了。
火把还在烧,风吹得火焰东倒西歪。陈玄夜睁开眼,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。
他知道这些人今天摔了多少次,吐了多少回,哭过多少次又憋回去。他也知道,他们离真正能战,还差得远。
但他更知道,只要他们肯站,肯练,肯咬牙撑住——
那就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了。
那是兵。
是守城的刀。
是长安最后的一口气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沙尘和铁锈味。
他摸了摸短匕的刃口,低声说:“快了。”
不是自言自语。
是告诉明天的自己。
也是告诉那些还没睡的人。
训练场空了,却又像从未如此充盈。
火把余烬飘飞如星,落在沙袋上,冒起一缕轻烟。
陈玄夜仍坐在高台阴影下,手搭在刀柄,眼睛盯着跑道尽头。
一只乌鸦落在木桩顶,歪头看了他一眼,扑棱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