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切过城墙砖缝,风里还卷着昨夜燃尽的符纸灰烬。陈玄夜站在主楼高台,手按短匕,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他没动,像一尊钉在城头的铁像。身后各派高手已归位,刀出鞘、针入囊、符贴墙,没人说话,可那股劲儿绷得比弓弦还紧。
远处尘烟扬起,一骑黑袍再临城下。
密使这次没下马,端坐马上,金节斜指,声音撕开晨雾:“陈玄夜——你昨夜喊得倒是响亮,宁碎头颅不失寸土?呵,我问你,头碎了,土还是你的吗?”
陈玄夜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他低声道,嗓音沙哑,“一条传话的狗,也配谈土论命?”
密使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笑声尖利刺耳:“好一个市井贱种!你以为自己是谁?护城卫卒?江湖混混?就凭你这身破衣烂甲,也想挡天子之怒?武后一声令下,千军万马踏平长安,你连尸骨都被人踩进泥里当垫脚石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城墙,忽然落在西侧垛口的白衣身影上,嘴角咧开:“还有那位——杨玉环?不过是一具靠阴气吊着的行尸走肉,连魂都散了半截,你还拿她当精神支柱?真是可笑!蝼蚁抱团取暖,就能挡住雷霆一击?”
风忽然静了一瞬。
陈玄夜缓缓抬头,眼神冷得像井底寒铁。
“你说的话,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一个字都听不进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靴底碾碎一块浮砖。
“只当狗吠。”
密使脸色骤变,袖中手指猛地掐诀,灵息翻涌,周身黑气缭绕,显然要施术。
但陈玄夜更快。
右手离匕,掌心向上,五指微张。一股凉意自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直冲掌心,像是月光渗进骨髓,又像是深潭水漫过指尖。他不懂什么心法口诀,只知道这一刻,体内那股力量像是被激醒了,自发流转。
银白寒光在他掌心凝聚,如霜刃初成。
“嗖——”
寒光破空而出,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密使刚结印到一半,瞳孔骤缩,仓促侧身。寒光擦着他左肩掠过,护体灵气“砰”地炸裂,衣袍撕裂,皮肉翻卷,鲜血飙出一尺远。他整个人被冲力带得踉跄后退,差点从马上栽下去。
“你——!”他捂着肩膀,声音发抖,“你竟敢动手?!”
陈玄夜没答话,又往前走了两步,黑氅猎猎,像夜风吹起的战旗。他站定在墙沿,俯视城下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
“再敢放肆,定不轻饶。”
密使喘着粗气,盯着他,眼里全是恨意。他想冲,不敢;想骂,又怕再来一道寒光削了脑袋。他环顾城墙,垛口后隐有气息浮动——药庐的毒烟味、雷符派的火硝味、北冥刀会的杀气……全都锁着他。他知道,只要他敢再进一步,四面八方的刀就会一起捅过来。
他咬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今日之辱,来日必百倍偿之!”
话音未落,人已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黑烟,转身就逃,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,眨眼间消失在营帐方向的尘烟里。
城墙上一片寂静。
片刻后,有人低声笑了。是北冥刀会那个壮汉,他抹了把脸,咧嘴道:“妈的,刚才那一道光,帅得很啊!”
药庐女修没笑,只是默默从药囊里掏出止血粉,捏在手里备用,眼神却往陈玄夜身上瞟——刚才那道寒光,带着太阴之气的波动,和杨玉环的气息隐隐相合,但她没说。
雷符派弟子互相看了看,一人小声嘀咕:“他什么时候会这招了?”
没人回答。
陈玄夜也没解释。他缓缓收回手,重新按回短匕上,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凉意,像是握过一块千年寒冰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觉得用完之后,胸口有点发空,像是跑了十里山路。
他没动,依旧站着。
目光盯着密使消失的方向,一眨不眨。
杨玉环站在西侧垛口,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动。她看着陈玄夜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,像是月光落入深潭,涟漪一圈圈散开。她没上前,也没说话,只是轻轻抬手,指尖在空中虚抚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某种共鸣。
陈玄夜察觉到了。
他没回头,但肩膀松了一寸。
他知道她在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营帐安静得出奇,连号角都没再响起。敌人在等,等他们乱,等他们慌,等他们内讧。但现在,他们什么都没等到。
只等到一记寒光,和一句警告。
城墙上,各派高手陆续从掩体后现身。刀客检查兵刃,符修补贴新符,药庐的人开始清点伤药。没人欢呼,也没人喧闹,但气氛变了——不再是死守的压抑,而是有种“你敢来,我就敢打”的狠劲儿。
陈玄夜终于动了。
他转了个身,走向主楼台阶,脚步沉稳。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,回头看了眼西市方向。那里炊烟依旧,早点铺子还在炸油条,孩子追狗的笑声隐约传来。
他眯了下眼。
然后重新面向敌营方向,手始终按在短匕上。
风从城下卷上来,带着沙土、铁锈,还有一丝未散的血腥味。
他站定,不动如山。
密使败退的消息还没传进宫。
但很快就会到。
他等着。
手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