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草叶刮得乱飞,陈玄夜撑着地坐直腰,手心硌着碎石和干土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他吐出一口血沫,没去擦嘴角,先低头看自己胸口——衣裳破了几道口子,皮肉翻着边,但没再渗血了。那股在光洞里能把人撕成丝的力量,总算放过了他。
他抬眼。
长安城还在那儿。
青砖垒的城墙,灰瓦盖的城楼,旗子挂在杆顶,风吹一下就抖三抖。红底黄字的“唐”绣得挺工整,守门兵来回走动,靴子踩在石板上咔咔响。一辆牛车慢吞吞进城,赶车的吆喝两声,城门口的人连头都没偏。
太平日子。
可他知道不对劲。
刚才从光道里甩出来的时候,骨头都快散架了,现在却觉得身子轻了不少。不是累脱了那种虚,是……像旧包袱被扔了,新担子刚上肩,压得不重,但稳。
他闭上眼,往丹田里一沉气。
真气顺着手少阴经往下走,滑得跟抹了油似的,到了会阴又转上督脉,一圈下来没卡壳、没滞涩,连以前右肩那个老伤疤都不抽筋了。更怪的是,肚子里像是多了团暖光,不烫,也不晃,就静静待着,跟着呼吸一张一缩,跟他成了一个节奏。
“活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感觉它在呼吸。
他睁开眼,扭头看她。
杨玉环还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块风化的石头,披着他的大氅。袖口沾了草屑,发丝贴在额角,脸色还是白,但比刚落地时多了点人气。她一只手搭在膝上,指尖轻轻点了两下,像是在试什么。
然后她笑了。
很小的一个笑,嘴角刚掀起来就收了,但她眼里有光。不是反光,是亮,像夜里点了盏灯,藏在瞳孔深处。
她抬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我还以为……要死在半道上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稳。
陈玄夜咧嘴: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没再多话,就这么坐着,一个盯着城,一个看着地,谁也没动。
远处狗又叫了一声,这次叫得久,估计是追野猫去了。坡下那户人家烟囱还在冒烟,饭味儿混在风里飘上来,有点咸,像是炖菜放多了酱。
陈玄夜吸了吸鼻子。
真味儿。
不是幻术里那种“你想吃什么就闻到什么”的假把式。这是穷汉锅里熬白菜的味道,油星都没几颗,但热乎。
他伸手摸了摸耳朵——左耳垂缺了个小角,是小时候在市井打架被人咬的。现在摸着还在,没变成别的形状。他又掐了下大腿,疼得皱眉。
不是梦。
也不是轮回投胎后睁眼。
是他自己,站在这片荒坡上,看着那座他逃出去过、又被逼回来的城。
他慢慢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能撑住。他没急着往前走,而是原地转了半圈,看了看四周:枯草长到膝盖,几根断藤缠在树桩上,风吹得晃。西边有条干河床,裂开的泥巴像龟壳。东面更低洼,去年发过大水,冲倒了两间茅屋,现在只剩个土台子。
这地方他来过。
三个月前,他就是从这儿翻墙进的长安,穿着偷来的差役服,怀里揣着半块冷饼。那天也这么冷,风也这么大,他还记得自己摔了一跤,滚进沟里,爬起来时满身泥,差点被巡城卫当流民打。
现在他又回来了。
一样的坡,一样的风,一样的城门。
不一样的是,他不再是那个靠偷听小道消息混饭吃的江湖骗子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掌。掌纹更深了,茧子也厚,但指节灵活,气血通到指尖,胀胀的,像随时能捏爆一块铁。
他扭头看杨玉环。
她也正看他。
“你能站起来了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点头,手扶着石块,慢慢起身。大氅滑下去半截,露出里面素白衣裙。她没急着拉好,只是站着,迎着风,让衣服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手,在空中虚按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但她嘴角又动了。
陈玄夜懂了。
有些东西不用试就知道变了。就像饿汉突然吃饱,不用称也知道体重涨了;就像瞎子复明,第一眼看见光,就知道世界不一样了。
他们变强了。
不是一点点。
是那种“哪怕再进一次光洞,也不一定非得抱在一起才能活下来”的强。
但他没松劲。
越强,越得小心。
这座城看着太平,可他知道底下埋着多少坑。上次走的时候,天枢院还在查“私闯禁地者”,墙上贴的通缉令画的就是他,悬赏五十两银子。现在不知道换没换画像,但大概率还在榜上。
他看向城门右侧第三根旗杆。
那里原本挂着一颗人头,是个擅闯皇陵的盗墓贼,脸都烂了,乌鸦啄过两回。今天没了。
要么是清理了,要么是……换了新的。
他眯起眼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一缕发丝扫到他脸上,有点痒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这次是脚落地,不是魂游荡。”
她轻轻笑了下。
他侧头看她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她没逞强,“但不怕回去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远处城楼上,鼓声敲了三下。
申时三刻。
城门还没关。
还能进人。
但他们没动。
站在这荒坡上,像两个刚逃难出来的旅人,望着家的方向,知道门开着,却不急着推。
因为门后头的事,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