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草叶扫过脚背。陈玄夜站着没动,但身体里那股劲儿在转。
不是虚的,是实打实的涨。像冬天冻住的河面咔嚓裂开一条缝,底下水流猛地冲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
他闭眼,往里一沉气——丹田那团暖光呼地散开,顺着经脉往下淌,走手少阴、足厥阴,拐督脉上行,一圈下来不卡不绊,连肩窝那块老伤疤都不抽筋了。以前运功到这儿总得缓半拍,现在跟抹了油似的,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他心里说。
睁眼,抬手,掌心朝前轻轻一推。
空气晃了。
不是错觉,是真晃了。像夏天晒化的柏油路面上看东西那种波纹,一圈圈往前荡,三尺外的枯草齐刷刷趴下,再远点一块鸡蛋大的石头蹦起来两寸高,又落回去。
陈玄夜咧嘴。
这力道,够把一头牛掀翻。
他扭头看她。
杨玉环已经站直了,靠着那块风化石,披着他的大氅。脸色还是白,但眼神清亮,指尖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,像拨琴弦。
然后她哼了一声。
调子很短,就三个音,轻飘飘的,可地面那圈草叶忽然动了——不是被风吹的乱动,是自己往中间聚,一圈一圈排成个环,整整齐齐。
她停了声,嘴角微扬。
陈玄夜懂了。
这不是恢复,是往上走了。
以前她弹琴能扰人心神,现在连草都能听令。那不是技巧,是力量变了质,从“用”变成了“引”,像是天地间本来就有根线,她现在能摸到了。
他往前半步,侧身挡在她前面一点,右手虚按腰间匕首位置——不是防她,是习惯性护人。体内真气顺势一圈,把她刚才散出去那股波动接住,在自己经脉里绕了半周天,再缓缓送回去。
杨玉环呼吸一顿,抬眼看过来。
他没回头:“有点飘,收着点。”
她点头,没说话,手指在空中慢慢收拢,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进掌心。那圈草环静了一瞬,随即散开,随风滚远。
两人站定,相隔一步,都没急着动。
远处狗又叫了两声,这次叫完就没了。坡下那户人家烟囱还在冒烟,饭味混着风飘上来,还是咸,还是油星不多,但热乎。
陈玄夜低头看自己手。
掌纹深了,茧子厚了,指节灵活,气血通到指尖,胀胀的,像随时能捏爆一块铁。他握拳,松开,再握,骨节咔吧响了一声。
“这回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稳,“不怕了。”
杨玉环望着他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,眼睛亮,不是反光,是里头有东西在烧。她没笑出声,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,可那一瞬间,像是冰河开了条缝,春风钻进来。
她点头。
一下,就够了。
他们都知道。
这一趟没白走。光洞撕皮拉肉地拽,骨头差点散架,可出来的时候,命换回来了,还多塞了一份礼。
不是偷来的,不是抢的,是那条路自己认了他们。
陈玄夜抬头看长安城。
旗子还在抖,守门兵来回走,牛车进城,一切如常。可他知道不一样了。上次翻墙是躲暗哨、钻狗洞、怕通缉令上画得太像;这次要是想进去,大可以踹开角门,一路杀到太极殿喝杯茶再走。
但他没动。
越强,越得稳。
杨玉环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只是并肩站着。大氅被风吹起一角,扫在他手臂上,有点痒。
她忽然抬起手,在空中虚按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发生。
但她笑了。
真正的笑了。
陈玄夜也笑。
有些事不用试就知道成了。就像饿汉吃饱第一顿,不用称也知道身子重了;就像瞎子睁眼,第一眼看见光,就知道世界不一样了。
他们变强了。
不是一点点。
是那种“哪怕再进一次光洞,也不一定非得抱在一起才能活下来”的强。
他扭头看她:“还能撑住?”
“能。”她应。
声音轻,但落地有声。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远处城楼上鼓声敲了三下。
申时三刻。
城门还没关。
还能进人。
但他们没动。
站在这荒坡上,像两个刚逃难回来的旅人,望着家的方向,知道门开着,却不急着推。
因为门后头的事,才刚开始。
陈玄夜把手插进袖口,摸到那块玉佩——冰凉,但现在贴着皮肤,隐隐发烫。
他没掏出来看。
知道它在就行。
杨玉环站在他右侧半步,左手轻轻搭在石块边缘,指尖微微弯曲,像随时能拨出一声断金裂石的琴音。
风吹过,把她的一缕发丝卷起来,扫过他耳廓。
他没躲。
两人并肩而立,影子拉得长,投在枯草地上,一动不动。
太阳偏西一点,光斜照在城楼上,金瓦生辉。
美得像画。
可他们眼里没喜,只有沉。
片刻后,陈玄夜忽然低笑一声。
“你说咱俩现在这样,像不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?”
杨玉环侧头看他。
“一左一右,瞪着眼,谁也不先迈步。”
她没笑,但眼角动了动。
“你像左边那只。”她说。
“为啥?”
“张嘴那个。”
他哈哈一笑,肩膀抖了抖。
笑声落下时,风正好停了一瞬。
草不动,衣不飘,连远处狗都哑了火。
天地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风又起。
陈玄夜抬手,把大氅往她肩上拉了拉。
动作自然,没犹豫。
她也没推。
两人继续站着,看那座城。
日头一点点往下压,影子越来越长,可谁都没动地方。
陈玄夜脚边有粒小石子,被风吹得滚了半圈,停住。
杨玉环的鞋尖离它只差一寸。
只要她往前半步,就能踩上去。
但她没动。
他也沒動。
站在这荒坡上,像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