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猛地一沉,像是被谁从背后踹了一脚。
他们进去了。
光洞内不是空的,是挤的。
四面八方都是光,但这些光不照人,是往骨头缝里钻。陈玄夜觉得自己的肋骨像被铁钳夹住,一寸寸往里压,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榨出来,胸口塌下去半分,又猛地弹回来。他想喘,可吸进去的全是乱流,呛得喉咙发腥,一口血直接喷在怀里那人的肩头。
杨玉环没动。
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,十指还死死抠着他后背的衣服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自己钉进他皮肉里。她的脸埋在他肩窝,发丝缠着他脖颈,一缕沾了血,黏在动脉跳动的地方。她没叫,连哼都没哼一声,但呼吸很重,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,像在数心跳。
这地方在扭。
不是往前走,是整个空间在拧,像一根被人攥住两头猛力搓动的麻绳。四周的彩带状光晕不再是螺旋上升,而是反着绞,青紫雷蛇噼啪炸响,抽打在皮肤上,火辣辣地疼。陈玄夜眼角抽搐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耳朵嗡鸣不止,仿佛有千百个人在脑子里敲铜锣。
他咬牙。
牙关一紧,下唇裂开的老伤又崩了,血顺着下巴滴落,还没掉下去就被乱流卷走。他不管,反而更用力地合拢 jaw——疼就对了,疼说明还活着。
市井里混过的人都懂这个理:一口气不死,就还能翻盘。
当年钻狗洞逃追杀,肠子都快颠出来了,不也挺过来了?现在无非是身子被当面团揉,大不了就是断几根骨头,只要心脉不断,手还能抱人,那就没输。
他把杨玉环搂得更紧了些,胳膊像铁箍一样锁住她腰身,生怕一个眨眼她就被扯走。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,也不是讲风度的场合。他不信什么命定之人,但他信一点——能一起扛到这一步的,绝不能松手。
她也没松。
哪怕全身都在抖,哪怕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,她还是用尽力气回抱着他,指尖深陷他衣料,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。她的呼吸越来越浅,但节奏没乱,一呼一吸之间,竟隐隐和他同步起来。这不是刻意为之,是生死逼出来的本能。
两人没说话,也不能说。一张嘴,气就散,乱流趁虚而入,直接灌进五脏六腑,像有人拿冰锥子往胃里捅。陈玄夜只能靠感觉判断她的状态——体温还在,心跳没停,四肢没软。这就够了。
他调动体内残存的真气,不是为了冲出去,那会儿早过了逞强的时机。现在唯一能做的,是护住心脉和脊椎,防止身体被彻底拆解。真气在经脉里艰难流转,每走一寸都像踩碎玻璃前进,但他硬是推着它绕过断裂的岔路,一点点稳住核心。
他知道杨玉环也在做同样的事。
她没动用什么神秘力量,也没念咒施法,但她体内的气息在动,在对抗空间乱流对识海的侵蚀。她闭着眼,眉心微蹙,像是在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曲子。《太阴引》的调子在心底轻轻响起,不成章,只余残音,但足够让她守住神志。
手指依旧抓着他。
哪怕指甲劈了,渗出血丝,她也没撒手。
外面的世界早就没了。没有天,没有地,没有前后左右。只有这一片扭曲的光道,像一条吞人的食道,把他们往深处拉。速度越来越快,挤压感越来越强,身体仿佛随时会被碾成粉末再重新拼凑。
一块碎石从他们头顶掠过,瞬间被光流绞成齑粉。
一根断藤飞来,刚碰上陈玄夜的靴底,立刻碳化脱落。
他们的头发全都竖了起来,汗毛倒立,牙齿发酸,连骨髓都在震。
陈玄夜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华清池边,她坐在石阶上抚琴,风吹裙摆,月光照得她像一尊玉雕。那时他站在远处,以为她是高不可攀的贵妃,是传说中的人物。没想到有一天,他会把她抱在怀里,穿过一道要命的光洞,两个人拼着一口气不死,硬往阎王殿门口闯。
值了。
他咧了下嘴,也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下一秒,一股更强的拉力从脚下炸起,像是整条光道突然翻了个面。他的腰被一道能量壁狠狠刮过,火辣辣地疼,皮肉翻卷,鲜血刚涌出就被抽干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不受控地弯了一下,但马上挺直。
不能倒。
一倒,两个人都得散。
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用最后一点清醒数呼吸。
一息……二息……三息……
她的发丝还在他脖颈蹭着,温的。
她的手还在他背上抓着,热的。
她的心跳还在他胸口撞着,实的。
他还活着。
她也还活着。
那就继续扛。
管它前面是地狱还是轮回门,反正他们是一块进来的,也得一块出去。
谁先松手,谁就是孬种。
光洞深处,彩晕翻滚如沸水。
两具躯体相拥而行,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,像一对不肯熄灭的残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