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那道微光,原本只是裂缝里漏进来的晨曦模样,可眨眼工夫就变了。
光在涨,像是被谁往火堆里浇了油,呼啦一下烧成了片。陈玄夜瞳孔一缩,右臂旧伤刚渗出的血珠还没干,就被骤然增强的气流刮得往后飞溅。他本能想往前冲——出口就在眼前,跑慢一步都是浪费命——但杨玉环抬手拦在他胸前,指尖压着他衣料,声音不大却钉子似的扎进耳朵:“别动。”
他顿住脚。
那光不对劲。不是亮,是“活”的。它从一条细缝迅速撑开成圆形洞口,边缘泛着青白交杂的波纹,像水面被无形的手搅动,又像某种巨兽缓缓张开的嘴。更邪门的是,四周空气开始倒灌,碎石、残藤断枝全浮了起来,打着旋儿朝那洞口飞去,落地即消,连灰都不剩。
“这不叫出口。”陈玄夜咬牙,“这是吞人的井。”
话音未落,吸力来了。
不是一阵风,是整片空间突然翻了个面,所有东西都被掀向高处。他矮身扎马,短匕狠狠插进地面节瘤处借力,鞋底在石阶上划出两道深痕。可那藤脉早被刚才那一战削得松脆,刀尖刚稳住半秒,轰地一声炸裂,整根老藤崩成粉末,匕首脱手,打着转儿飞向光洞。
“操!”他低骂,伸手去捞没捞着,只能顺势单膝跪地,五指抠进石缝。
杨玉环站在他侧后方,双袖猛地一抖,残风自指尖涌出,在两人身前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。月华结界起得快,可也歪得更快——才成型就凹下去一块,像被人拿棍子捅了肚子的帐篷,剧烈颤抖着。
“撑不住。”她声音绷紧,“这不是风,是空间在抽气。”
陈玄夜抬头看她。她发丝全扬了起来,白衣猎猎作响,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分,显然刚才藤廊那一战耗得不轻。他也好不到哪去,右臂伤口裂开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滴到地上瞬间就被吸走。
可他还是笑了下:“要不你先松手?让我一个人飘进去当探路的炮灰?”
她没回话,只把结界往前推了半寸。
吸力又涨。
地面石板开始龟裂,裂缝如蛛网蔓延,一块块翘起、离地,像被磁石吸走的铁屑。陈玄夜左腿支撑不住,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尺,膝盖砸在碎石上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摸向腰间——空了。匕首没了,连皮鞘都给卷走了。
“你还能撑几秒?”他问。
“三。”她说,“最多五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忽然抬眼盯住她,“等我说‘跳’,你就散掉结界,然后——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没下雨”。
“你听我说完!”
“无我独生之路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没闪,“你要死,我也得死在这。”
陈玄夜喉咙一堵。
不是感动,是急。他一个混市井出身的糙汉子,最怕这种话。说得越轻,越重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可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。这片地方,从镜湖到藤廊,每一步都是共进退。她能靠他跨过七步浮石,他也能信她不砍错藤脉。现在要是谁甩开谁,另一个立马就得被撕成两半。
吸力再升。
结界啪地裂开一道缝,随即整个爆碎,化作点点荧光被扯进光洞。杨玉环踉跄一步,差点扑倒。陈玄夜伸手把她拽到身边,两人背靠背贴着坐下的姿势有点像之前修行时那样,但这回不是为了静心,是为了不散。
“那就换种法子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咱不逃,也不抗。你记得湖上那七步吗?靠的是啥?”
“气息。”她低声答。
“对。你不看倒影,我也不看你的脸,咱俩数着呼吸走。现在——”他深吸一口被抽得稀薄的空气,“一起动。”
话音落,他松开抠着地面的手,改用双臂将她猛地一搂,整个人转了过来。
面对面,胸口贴胸口,手臂环成铁箍,把她牢牢锁在怀里。她没挣扎,反而十指紧扣住他背后衣料,头往他肩窝一埋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在她耳边吼,声音几乎被气流撕碎。
她点头。
下一瞬,脚底彻底失衡。
石阶崩解,他们离地而起,像两片枯叶卷入龙卷风眼。身体不受控地滑向光洞,速度越来越快,可两人始终抱在一起,重心合一,反倒没被乱流扯开。
洞口近了。
那光不再是柔和的晨曦,而是刺眼的白炽,边缘翻滚着青紫雷蛇,噼啪炸响。靠近时,皮肤像被无数细针扎,头发根根竖起,连牙齿都在发麻。陈玄夜闭上眼,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听见自己心跳和她的呼吸叠在一起。
一下,又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市井里那些赌命的勾当——钻狗洞、爬城墙、闯黑市。每次都是孤身一人,活着出来算赢,死了也没人收尸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他抱着的不是包袱,不是赃物,是个敢说“无我独生之路”的人。
值了。
哪怕这洞通向阎王殿,他也认。
身体已滑入洞口一半,腰部以下完全悬空,上半身还在外头晃荡。光洞边缘的波纹扫过脊背,火辣辣地疼,像是被烙铁烫过。他咬牙撑着,不肯松手。
杨玉环忽然抬头,发丝缠着他脖颈,声音贴着他喉结震动:“你还记得华清池边那首曲子吗?”
他一愣:“太阴引?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那时候,我以为没人会来。”
“现在我不是来了?”
“所以我不怕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,整个人更紧地贴上来。
吸力猛然暴增。
最后一丝地面接触消失,他们彻底离地,朝着光洞深处滑去。意识尚存,身体却像被塞进一根高速旋转的管子,四面八方全是挤压感。陈玄夜仍死死抱着她,指节发白,肩膀撞上一道突起的能量壁,发出沉闷一响。
他们正在被吞进去。
光洞边缘收缩了一圈,像合拢的眼睑,把最后一点外部空间挤了出去。洞内不再是单纯的亮,而是流动的彩带状光晕,螺旋缠绕,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核心。
他的耳朵开始嗡鸣,视野边缘发黑,可双手依旧没松。
怀里的女人也没动。
他们像一对被命运扔进绞肉机的傻子,明明可以放手求生,偏要捆在一起往下坠。
最后一块漂浮的碎石从他们头顶掠过,无声无息地融入光洞深处。
洞口再次扩张,像是满意地打了个饱嗝。
陈玄夜睁开一只眼,看见洞壁上有影子闪过——不是他们的,是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形轮廓,一高一矮,肩并着肩,正朝深处走去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嘴巴刚张开,一股更强的拉力猛地拽住全身。
身体猛地一沉,像是被谁从背后踹了一脚。
他们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