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——
那道灰蓝缝隙在双掌拍击之下猛地一颤,像是被砸中的湖面,荡开一圈扭曲的波纹。陈玄夜只觉得掌心发麻,一股反震之力顺着胳膊直冲肩胛,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右脚落地时本能一旋,鞋底擦过地面,险些踩进一片泛着银光的纹路中央。
那纹路像星河铺地,细碎闪烁,美得不像话。可就在他脚尖掠过的瞬间,银光骤然转红,底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“别碰地上的光。”他低吼,左手迅速撑住身侧虚空稳住身形,右手已摸到腰间短匕,刀尖朝下轻轻一点,插进石阶缝隙里。
火花四溅。
匕首与银纹接触的刹那,整片地面像是活了过来,银线疯狂扭动,如同被烫伤的蛇群,迅速向四周溃散。陈玄夜瞳孔一缩,立刻抽刀后撤。
“这地方连火都吞?”他啐了一口,“真当自己是饕餮不成。”
杨玉环站在他侧后方,指尖微抬,袖口一缕残风被她轻轻弹出,拂向空中飘浮的晶莹光点。那些光点形如花瓣,随呼吸般一张一合,散发出淡淡的幽香。风起,光尘轻舞,却没有四散,反而朝着某个方向缓缓流动。
“你看。”她低声说,“它们不是乱飞的,是在逃。”
陈玄夜眯眼顺着那股气流望去。果然,无论是地上的银纹残影,还是空中的光尘,都在悄无声息地往空间后方的一角汇聚——那里光线最暗,几乎隐入虚无,却像是藏着一个看不见的出口。
“越亮的地方越要命,越黑的地方反倒有路?”他咧嘴一笑,“这不就是我混市井那套?谁信灯红酒绿,谁就先死。”
“所以得逆光走。”她说,“避开所有明亮汇聚处,专走阴影边缘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开始沿着石阶边缘缓慢移动。陈玄夜走在前头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,短匕不离手,刀尖时不时划过地面,激起细微火花探路。杨玉环紧随其后,脚步轻盈,十指微屈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异动。
走了约莫十几步,前方豁然出现一片镜面般的湖泊,平滑如磨,倒映着头顶变幻的光影。湖上零星分布着几块浮石,看似通路。
“没桥也没船,只能踩石头过去。”陈玄夜盯着湖面,“但老子不信这么安静的地方能让人安心过河。”
他蹲下身,抓起一块碎石扔向第一块浮石。
石子落下,湖面倒影竟慢了半拍才显现。等它终于落下时,倒影里的“石头”突然化作一只苍白的手,猛地向上抓来!
陈玄夜反应极快,一脚踹翻旁边半截断裂的石柱,砸向湖面。轰然一声,水花炸裂,倒影剧烈晃动,那只手瞬间扭曲变形,再看时已变成两张脸——正是他们自己的倒影,动作依旧迟滞,眼神却透着诡异。
“你往前走试试。”杨玉环忽然说。
“我去?你不怕我被拖下去?”
“怕。但我更怕你冲动拔刀。”她看着他,“刚才你想斩倒影,是不是觉得它不对劲?”
“废话,谁见过自己倒影还能动手的?”
“可它动的是你的动作,只是晚了一瞬。”她声音冷静,“这不是妖术,是心魔试炼。你若杀它,等于否定了自己。一旦动摇本心,就会被拉进去。”
陈玄夜沉默两秒,冷笑:“所以这破湖考的是‘我信不信我自己’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点头,“我们背身过湖,不看倒影,只靠记忆和气息引导步伐。七步,不多不少。”
“你说七步就七步?”他挑眉。
“我说错了,你会死。”她淡淡道,“但你也会救我。”
这话轻得像风吹过耳畔,却让陈玄夜心头一热。他没再废话,转身,背对她站定。
“靠你了。”他说。
两人肩抵肩,缓缓挪步。
第一步,脚下浮石微颤,倒影伸手欲抓,却被他们刻意忽略。第二步,湖面泛起涟漪,仿佛有东西在水下爬行。第三步开始,倒影动作加快,几乎同步,甚至露出狞笑。
第五步时,陈玄夜左脚刚落稳,倒影里的他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张嘴无声嘶吼。
他呼吸一滞,肌肉本能绷紧,差点回头。
“别看。”杨玉环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,“听我的呼吸节奏。”
他咬牙,继续迈步。
第六步,第七步。
最后一块浮石踩实的瞬间,身后湖面轰然炸裂,整片水域翻涌如沸,无数扭曲的手臂破水而出,又在触及空气的刹那化为飞灰。镜湖崩解,雾气蒸腾,露出后方一条由发光藤蔓交织而成的长廊。
“过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抹了把额头冷汗,“下次这种心理战,提前打个招呼。”
“你也没问。”她轻声回。
两人踏入藤廊。
初看这廊道宛如天然生成,藤条柔韧发光,交织成顶棚与墙壁,散发着淡紫色的柔和光芒。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腻的气息,闻久了让人四肢微微发软。
走了不到五步,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鼻子微动,“这味儿……有点像迷魂散。”
话音未落,两侧藤蔓悄然收紧,顶端花苞缓缓绽开,喷洒出更浓的紫雾。同时,数根藤条如蛇般扭动,猛地缠向他的左臂!
他反应极快,短匕横扫,一刀斩断近身藤蔓。可那藤条断口处流出黑液,沾到衣袖竟腐蚀出几个小洞。他低骂一声,借力翻滚,顺势将匕首狠狠插入一根主藤脉络中。
嗤——
黑液喷溅,局部藤蔓剧烈抽搐,短暂麻痹。
“这玩意儿有痛觉!”他大喊,“关键节点在节瘤处!”
杨玉环站在原地未动,闭目凝神片刻,忽然轻哼一段清音。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某种奇特韵律,在藤廊内缓缓回荡。
藤蔓震动加剧。
她睁开眼:“它怕高音。频率对了,就能干扰它的收缩节奏。”
“那你唱,我砍。”他甩掉匕首上的黏液,重新握紧刀柄,“别跑调啊。”
“我不唱给你听。”她嘴角微扬,再次启唇,音调逐级升高。
陈玄夜听着那清音节奏,找准时机疾步向前,在藤蔓即将闭合的刹那,一刀刺入下一个节瘤。黑液再喷,又是一阵抽搐。
一音一动,一刺一破。
两人配合默契,步步推进。
终于,最后一根主藤被斩断,整条藤廊发出类似哀鸣的嗡响,随即轰然崩解,化作漫天碎光消散。前方,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线透进来,像是从裂缝中漏下的晨曦。
出口已在望。
陈玄夜站定,右臂擦伤渗血,短匕刃口卷了两处,但他眼神清明,脚步稳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杨玉环。
她立于残骸之中,白衣未染重尘,呼吸略促,目光却始终锁定前方微光。
“接下来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肩胛骨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是不是该冲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