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还站在原地,耳后的血已经干了大半,黏在脖子上像条硬邦邦的绳子。他没去碰,也不敢动。刚才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打转——“有些事,不需要答案也能做;有些人,不需要回报也值得救。”
这话听着像禅,又不像禅,倒像是某种预兆。
杨玉环也没出声,只是指尖轻轻压了下心口,那里空落落的,却好像又要胀起来。她能感觉到,这地方不再是死水一潭,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,等着被唤醒。
守墟老人终于抬起了手。
不是指向谁,也不是结印,就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,掌心朝下,像在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他脚下的木杖忽然发出一声闷响,不是敲地,而是从内部震出来的,像是整根杖子活了过来。
头顶那道缓缓旋转的螺旋印记猛地一顿。
然后——
它开始倒转。
速度越来越快,银白色的光纹像被抽成了丝线,一圈圈往上收拢,最后汇聚成一点,在穹顶中央炸开一道无声的涟漪。刹那间,整个石室亮得如同白昼,却又不刺眼,反倒有种温润的质感,像是月光照进深潭。
陈玄夜本能想抬手挡,但这次他没动。他知道,这不是攻击,是变化。
“此力非我所有。”守墟老人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也沉了些,“是昆仑墟千年积蓄的一缕本源,藏于阵心,只待有心人。”
他说完,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。
嗡——
那道螺旋印记轰然崩解,化作两条银白光流,如河倒悬,自穹顶垂落而下。一条直奔陈玄夜眉心,另一条则扑向杨玉环。
陈玄夜只觉得脑袋“咚”一下,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,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顺着天灵盖灌进来,沿着脊椎一路烧下去,五脏六腑都像被重新洗过一遍。他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,咬牙撑住,牙龈都渗出血来。
杨玉环的情况也不轻松。那股力量入体时带着一种熟悉感,仿佛是她丢了很多年的某样东西终于找回来了,可正因为太熟,反而更痛。她的手指不受控地颤抖,像是在弹一首没人听得到的曲子,嘴唇微微发白,整个人轻飘飘的,仿佛随时会散成烟。
“别抗拒。”守墟老人的声音在这片光里响起,“让它走该走的路。”
陈玄夜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:“老子……又不是不想扛,这玩意儿是拿刀子在经脉里刮啊!”
话是抱怨,但他没退,反而挺直了腰。市井混大的人都懂一个理:天上掉的好事,往往先砸你一脸灰。熬过去,才算你的。
杨玉环闭着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宫中抚琴,第一根弦总是最难调,紧一分断,松一分哑。现在这股力量也一样,不能压,不能逃,只能顺着它的脾气来。她指尖微动,竟真的做出抚琴的姿态,一勾一挑,似有韵律流转。
奇迹发生了。
她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,居然随着这个动作缓了下来,开始有序奔涌。
陈玄夜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,心里嘀咕一句:这姐们儿连疗伤都跟弹琴似的,真离谱。
可他也学着调整呼吸,把从小在破庙里摸索出的那点粗浅吐纳法全搬出来。虽然不成体系,好歹有点用,至少没让那股劲把自己撑爆。
时间说不清过了多久。
等两人再睁眼时,世界不一样了。
陈玄夜第一反应是——**听得太多了**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,听见杨玉环的呼吸,听见守墟老人衣角摩擦的声音,甚至听见地下三丈处有条蚯蚓在钻土。空气不再是空气,而是一层流动的网,每一丝风都有迹可循。
他低头看手,指节还是那些指节,可线条更利落了,筋骨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。他轻轻握拳,没用多少力,空气却“啪”地裂了个小响。
“卧槽?”他脱口而出。
杨玉环睁开眼时,眸子里泛着淡淡的银辉,像是月光落在湖面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划,空气中竟留下一道细微的光痕,久久不散。她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,那是近来少有的、近乎轻松的表情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不用问,都知道——**变强了,而且不是一点半点**。
陈玄夜扭头看向守墟老人,嗓音还有点哑,但比刚才稳得多:“前辈,这力……您就这么给了?不怕我们拿了跑路,回头去长安喝酒泡妞?”
守墟老人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我要是信不过,就不会给。”
“草。”陈玄夜咧嘴一笑,挠了挠头,“您这话比刚才那套‘本心不动’听着实在。”
杨玉环走上前半步,深深一礼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:“此恩深重,玉环铭记于心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老人摇头,“你们能接住,是你们自己的造化。我不过是顺水推舟。”
他说完,木杖再次点地,光流缓缓收回,穹顶的螺旋印记彻底熄灭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银痕,像是岁月刻下的印子。
石室内恢复了安静。
可这份静,和之前不一样了。之前是考验结束后的疲惫凝滞,现在是力量初得后的内敛沉淀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能量波动,像是刚下过一场看不见的雨。
陈玄夜活动了下手腕,咔吧作响。他忽然笑了:“前辈,我现在感觉我能一拳打穿城墙。”
“别试。”守墟老人淡淡道,“你现在就像个刚学会拿筷子的孩子,看见满桌菜就想全夹一遍——容易噎着。”
“行行行,我克制。”陈玄夜举手投降,可眼里的光压都压不住。
杨玉环站在他旁边,气息清冽,像是换了个人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也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久违的**确信**。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只能等命定之人来救的魂灵了。
她也能成为执棋者。
守墟老人看着他们,许久,才轻轻点头。
“传承已授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的路,靠你们自己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光室依旧明亮,可那股笼罩已久的压迫感消失了。门还在,光幕未散,但他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陈玄夜摸了摸腰间的短匕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踏实。他抬头,看了眼穹顶,又看了眼守墟老人,最后转向杨玉环。
“走下一步?”他问。
杨玉环没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一刻,陈玄夜忽然觉得肋骨深处传来一阵隐痛,像是旧伤在提醒他——**你还活着,而且比以前更狠了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