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耳后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，黏腻得让人发痒。他没去擦，也没动一下手指。眼睛死死盯着光门里的那个影子——守墟老人。
杨玉环站在他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已经不再倚着墙了，站得笔直，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白梅，风再大也不弯腰。袖口上那圈泛银光的云纹，此刻也安静下来，像是完成了某种回应。
光晕铺在地上，三道影子各自独立，谁也没靠近谁。
守墟老人终于动了。不是全身，只是嘴唇微微张开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：“你们，过来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淡淡，没夸奖，也没情绪起伏，可听在陈玄夜耳朵里，却像是一块压了三天三夜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掀开了。他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，胸口那股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吐了出来。
“什么算‘过来’？”他问，嗓音有点哑，像是刚从沙地里爬出来，“刚才那些幻象，是你搞的？”
守墟老人没直接回答。他拄着木杖，目光扫过两人，眼神清明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他看了陈玄夜一眼，又看向杨玉环，最后落回地面那层流转的光尘上。
“门不会为弱者开。”他说，“也不会为贪心的人开。它只认一样东西——本心不动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破了，血混着汗和灰，结成一道道黑痂。他想起刚才那一幕：长安城楼上万人跪拜，将军铠甲披身，兵权在握……只要他点头，就能活成别人眼里的英雄。可他知道那是假的。他也知道，如果真动了心，现在站在这儿的就不是他了。
杨玉环闭了下眼。她看到的画面是华清池畔，唐玄宗牵她的手，说永不分离。宫灯如昼，丝竹绕耳，仿佛一切苦难都没发生过。可她心里清楚，那不是解脱，是逃避。她等的从来不是回头，而是有人能真正把她带出去。
“所以……”陈玄夜抬头，“这整件事，都是你设的局？守护兽、阵法、谜题、幻象？全是为了筛人？”
“不是为了筛人。”守墟老人纠正他，“是为了等一个对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昆仑墟千年不开门，不是因为没人找得到路，是因为来找的人，心里都带着别的东西——权、欲、长生、复仇。他们以为自己是在闯关，其实早就被自己的念头困死了。”
陈玄夜咧了下嘴，算是笑了：“那你刚才看我俩，觉得我们心里装的是啥？”
“你。”守墟老人看着他，“想证明一件事：人定胜天。”
陈玄夜一愣，随即笑出声：“草，这么玄乎？我没想那么多，我就觉得，有些事不能忍。比如看见人被欺负，比如听见冤枉没人管。我从小在街角讨饭吃的时候就知道，你不争，连碗馊汤都捞不着。”
“可你现在争的，不止一碗汤。”守墟老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收起笑，“我现在争的是一个人的命，是一段不该被埋掉的真相。”
守墟老人沉默片刻，目光转向杨玉环。
她没躲，静静迎上去。
“而你。”老人声音缓了些，“你在等一个不说‘算了’的人。”
杨玉环指尖微颤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守墟老人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敲在古钟底部。整个空间的光尘随之轻轻一震，然后慢慢沉降，像是雨后的尘埃落地。
“你们通过了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因为破解了什么机关，也不是因为打败了守护兽。是因为当门给你们开出另一条路时，你们没有走。”
陈玄夜摸了把脸，掌心沾了血和灰，抹得满脸都是。他忽然觉得有点累，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，是心被掏空又填满之后的那种疲惫。
“所以现在呢？”他问，“过了关，是不是该给点奖励？丹药？秘籍？还是直接告诉我杨玉环到底怎么救？”
守墟老人没笑，也没生气。他只是看着陈玄夜，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释然。
“考验结束了。”他说，“但路还没完。”
陈玄夜皱眉：“你还想考？”
“不是考。”老人摇头，“是从现在开始，你要学会相信——有些事，不需要答案也能做；有些人，不需要回报也值得救。”
陈玄夜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杨玉环轻轻吸了口气，抬手抚了下鬓角散落的一缕发丝。她看着光中的老人，声音很轻：“您一直都在等今天，是吗？”
守墟老人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抬起眼，望向头顶那片被光晕染成银白的穹顶，那里刻着无数古老符文，如今已全部熄灭，唯有中央一道螺旋印记仍在缓慢旋转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“我等的不是今天。”他说，“我等的是，有人愿意为一个‘不可能’拼命走到最后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，又抬头看向守墟老人。他的眼神变了，不再是警惕或怀疑，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东西。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们走到了。”
守墟老人缓缓点头。
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，快得像是错觉。但陈玄夜看到了，杨玉环也看到了。
那一瞬间，光门内的影子仿佛真实了几分，不再像是投影，而是一个真正站在门槛上的人。
三人之间再无言语。
石室内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，和那道仍在缓缓旋转的螺旋印记投下的微光。
陈玄夜站着没动。
杨玉环也没动。
守墟老人依旧立于光中，木杖点地，衣袍垂落。
光未散，门未闭，传承未授。
但他们都知道——
有些事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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