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抬起脚,往前踏出一步。
靴底触到光幕的瞬间,那层原本平静如水的白光猛地一滞,像是被按下了暂停的铜盘。紧接着,符文逆向旋转,一圈圈往内收缩,发出清越如钟磬的鸣响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,仿佛在应和某种古老的节拍。他没再犹豫,整个人往前一送,身影没入光中。
杨玉环几乎是同时跟上。
她脚步虚浮,却稳得惊人,像是踩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步不差地贴在他身后半步。两人穿过光幕的刹那,整个石室轰然震动,不是地动山摇那种,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嗡鸣,像有千百根琴弦在同一时刻被拨动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
然后——
强光炸了。
不是慢慢亮起,是“砰”一下,像有人在眼前摔碎了一整片太阳。陈玄夜本能抬臂挡脸,可那光根本不讲道理,直接穿透皮肉,照进脑子里。他眼前一片雪白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像踩在悬崖边上。
杨玉环后退半步,背抵冰凉石壁,左手扶墙稳住身子。她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,右手却不自觉地贴在心口,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有没有乱。
光潮持续喷涌,足足三息才稍稍收敛。它不再刺眼,而是转为一种柔和却无法直视的晕轮,像是晨雾裹着朝阳,把整个石室染成银白色。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光尘,缓缓流转,像极了华清池冬日清晨升腾的雾气。
就在这片光晕中央,一个影子渐渐凝实。
佝偻,瘦长,拄着一根木杖。白发垂落肩头,胡须几乎拖到地面。他站在光门之内,双脚未出三尺范围,像是一道被投射进来的影子,又像是真的站在另一个空间的门槛上。
陈玄夜眯着眼,泪水顺着脸颊滑下,视野模糊不清。他用力眨了两下,终于看清那张脸——皱纹堆叠,眼神却清明得吓人,像是能一眼看穿你这辈子干过的所有破事。
“守墟老人?”他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那人没回应。
也没动。
只是静静立着,木杖点地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泄,既不像活人,也不像死物,倒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角风景,突兀却又合理。
杨玉环睁开了眼。
她没说话,但指尖微颤了一下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怕,也不是喜,更像是一种久别重逢前的迟疑——你认出了对方,可你不确定对方还认不认得你。
三人静默对峙。
一个在光门外,满身血污,手还按在匕首上;一个靠墙而立,脸色苍白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;一个立于光中,形如剪影,不动如山。
光晕缓缓流转,符文沉寂,空气中的涟漪也平复下来。刚才那场爆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此刻的石室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——那是陈玄夜耳后一道旧伤裂开,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他没去擦。
眼睛一直盯着光中的人影。
守墟老人还是没动,也没开口。但他手中那根木杖,忽然轻轻抬起了半寸。
就是这么个小动作,让整个空间的气压变了。
不是压迫,也不是威胁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像是考官终于看到了答卷上那个正确的答案,于是微微点头。
陈玄夜绷紧的肩膀松了一寸。
他知道,他们过来了。
不是靠剑,不是靠力,甚至不是靠智谋。他们只是站住了,没逃,没低头,没伸手去接那些幻象递来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
杨玉环缓缓吸了口气,指尖离开心口,轻轻抚过袖口边缘。那里绣着一段极淡的云纹,是她魂灵状态自带的痕迹,平日几乎看不见。但现在,在这光下,那纹路微微泛着银光,像是回应着什么。
守墟老人的目光,似乎在这一刻,轻轻扫过了她。
又或许没有。
谁也说不准。
光还在,但不再刺目。它温柔地铺满地面,映出三道影子:两个在现实,一个在虚与实之间。他们的影子没有交错,也没有靠近,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,静静存在着。
陈玄夜抹了把脸,掌心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是泪。他深吸一口气,想说点什么,喉咙刚动,又咽了回去。
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也不是问问题的时候。
有些事,得等对面那个人先开口。
他只是把手从匕首上挪开,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。
杨玉环也站直了身体,不再倚墙。她看着光中的人影,眼神清明,像一汪从未被搅动过的深潭。
光晕未散,人影未语。
石室之内,唯有呼吸声轻轻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