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。
那声“叮”还在耳膜里震,像根针扎进脑子。陈玄夜的靴尖离光幕只差一寸,硬生生钉在原地。他没动,杨玉环也没动。两人背靠着背,不是为了取暖,是为了确认对方还在这儿。
光门开始呼吸了。
符文一圈圈转,越来越快,白光渗出裂缝,顺着台阶往上爬。空气又开始荡涟漪,这次不是热浪,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。陈玄夜牙关咬紧,旧伤在肋骨下头翻搅,像有条蛇要从里面钻出来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全是汗,黏得慌。
眼前忽然变了。
不是景物变,是脑子里炸开一幅画——他站在朱雀门楼上,披着猩红大氅,底下黑压压一片人跪着磕头。有人喊“将军千岁”,声音整齐划一,震得城楼都在抖。风里飘来酒香和烤肉味,长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一个老太监捧着金印上来,说陛下封你做骠骑大将军,掌十万禁军,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不就是他小时候蹲在破庙门口啃冷馍时想的事吗?吃饱饭,穿新衣,没人敢踹他一脚,见了他得弯腰喊一声“陈爷”。
可他低头看了看手。
还是那双沾满血泥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碎石,匕首还在腰上挂着。他没穿铠甲,也没戴金冠,脚上这双靴子已经开了线。
假的。
他猛地闭眼,舌尖狠狠一咬。疼,血腥味冲上来,脑壳一激灵。幻象碎了。
另一边,杨玉环也睁不开眼了。
她看见华清池,水面映着月亮,宫灯沿岸排开,亮得像星河落地。唐玄宗坐在亭子里,朝她伸手,笑得温和:“玉环,过来。”她穿着那身石榴裙,发髻高挽,金步摇轻晃。丝竹声起,舞姬列队而立,等她领舞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。
然后听见一声咳嗽。
很轻,但熟悉。她回头,看见陈玄夜躺在阴窟深处,满脸是血,一只手伸向她,嘴在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她想跑过去,腿却被钉住。再一看,四周全是尸体,都是她认识的人——守墟老人、李白、连她兄长都倒在血泊里,全是因为她没醒来,没能阻止什么。
她胸口一闷,几乎喘不上气。
但她没逃。
她把手贴在心口,默念琴谱第一个音阶。不是弹出来的,是心里过一遍。从小练到大的调子,一个都不能错。错一个,整段就崩。她就这么一句句往下走,像踩着刀尖过河,一步不敢停。
幻象开始抖。
长安城楼塌了半边,百姓的脸变成灰白色,嘴巴张着却不出声,像是被剪了舌头。华清池的水突然变黑,漂浮着烧焦的琴弦。唐玄宗的笑容僵住,脖子慢慢歪下来,眼珠凸出,嘴里流出黑血。
陈玄夜睁开眼。
杨玉环也睁开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但他知道她在,她也知道他在。
他们同时往前迈了一小步。
不是冲进去,是站稳。陈玄夜双手交叠按在胸前,像小时候在破庙里躲雪那样抱紧自己。杨玉环闭目,呼吸放得极慢,指尖微微颤,但没退。
光门嗡鸣起来,比刚才更响。
画面又来了,这次更快更乱——
陈玄夜看见自己一个人走在荒原上,天是红的,地上全是断剑残甲。他喊人,没人应。他回头,身后一条路都没有,只有无尽沙尘。有个声音说:“你救不了她,你也回不去。”
杨玉环看见陈玄夜死在她怀里,眼睛闭着,手里还攥着那块从商队得来的玉佩。她哭不出声,喉咙像被铁钳夹住。周围站着很多人,武则天、妖族新王、天枢院使……他们都看着她笑,说:“你本该安分一点。”
可她摇头。
她没哭,也没跪。
她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下,然后站起来,走向那扇门。
这一次,她走得比谁都坚决。
陈玄夜也动了。
他不再看那些画面,也不再咬舌。他盯住光门中心那个最亮的点,像盯着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他知道这是阵法在试他,在挖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它以为人总会为名利低头,总会为恐惧转身。
但它错了。
他从市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知道,有些东西比命重要。比如信守的诺言,比如答应过要做的事。他可以当将军,可以享荣华,但他不能看着一个人沉在黑暗里,明明能拉一把却装作看不见。
他不怕苦,不怕死,就怕自己变成那种人——明明有能力,却选择闭眼。
杨玉环也不是贪恋富贵的人。
她生来就知道自己不一样,知道会有这一天。她不必被人提醒使命,因为她早就接受了代价。她可以留在宫里,假装一切没发生,可她不想活在一个靠牺牲换来的太平里。
她要的是问心无愧。
光门开始晃。
符文转得乱了,白光忽明忽暗,像是卡住的机关。那些幻象还在闪,但已经拼不完整。一会儿是将军袍,一会儿是血衣;一会儿是歌舞升平,一会儿是尸山血海。最后全都糊成一团,像被水泡过的字迹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没有去碰光幕,而是缓缓握拳。
杨玉环也抬起手,搭在他后腰上。还是那个位置,和刚才一样。她没说什么,但意思明白——我还在。
他们没再前进,也没后退。
就站在那儿,像两块石头,任风吹雨打,纹丝不动。
光门的嗡鸣渐渐弱了下去。
符文恢复平稳转动,白光不再刺眼,变得柔和。那股牵引力也没那么强了,像是试探失败,收起了爪子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
身后,守护兽仍伏在地上,断角插着岩层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石室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,一浅一深,交错着。
陈玄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。她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清亮。他点点头,她也轻轻颔首。
他们都知道,刚才那一关,过去了。
不是靠力气,也不是靠招式。
是靠没动摇。
光门静静地立着,不再变化。它像在等,又像在看。
他们也没动。
下一秒,陈玄夜抬起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