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坐在地上，屁股底下硌着一块凸起的石棱，他没动，也不觉得疼。体内的东西还在跑，像一锅烧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地往骨头缝里钻。他咬着后槽牙，手指抠进地面，指甲缝里全是灰。刚才那股劲儿来得猛，现在消停了，可劲儿还在打转，不听话。
杨玉环盘腿坐着，比他稳多了。白衣下摆铺在地上，没沾一点尘。她双手虚按膝头，指尖微微颤，像是在调一根看不见的弦。呼吸一起一伏，节奏匀得跟钟摆似的。她没睁眼，但眉头松了，嘴角往下压着，像是忍着什么，又像是在笑。
守墟老人站在两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木杖拄地，也没说话。他看着陈玄夜后颈上暴起的青筋，又看了看杨玉环指尖流动的微光，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别跟它较劲。”老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，“你越压，它越炸。”
陈玄夜喉咙里滚出一声：“我哪是压？这玩意儿自己造反呢！”
“那就让它造。”老人说，“你小时候摔过跤吧？哭没用，爬起来才算数。这力也一样，你不让它撒完野，它就不认你这个主。”
陈玄夜咧了咧嘴，牙龈还带着铁锈味。他想起小时候在破庙过冬，冻得鼻涕都结冰，还得抢别人丢的半块馍。那时候就知道，嚎没用，动手才有饭吃。
他慢慢松开抠地的手，掌心朝上摊开，任那股热流在经脉里乱撞。刚开始像刀刮，后来像针扎，再后来……好像也就那样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顺着那股劲儿的路子走，不再拦，也不推，就跟着它晃。
杨玉环那边早已经顺了。她指节一勾，像拨琴尾的最后一个音，体内奔涌的气息应声归位，汇成一条安静的河。她睁开眼，眸子里银光一闪而逝，像是月光照过湖底。
她抬头看了眼守墟老人，没说话，只是轻轻颔首。
老人点头回应，木杖往前挪了半寸，轻轻敲了下地面。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散开，像往水里扔了颗沙子。陈玄夜浑身一震，感觉有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，把那些乱窜的热流全给镇住了。
“成了？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老人说，“你不是想一拳打穿城墙吗？现在最多能拍碎块砖。”
“草。”陈玄夜笑了，撑着地面站起来。膝盖有点软，但他硬是挺直了腰。他活动了下手腕，咔吧作响，这次没惊动空气，可他知道，不一样了。以前甩匕首要靠手腕发力，现在只要念头一动，劲儿就到了指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骨节分明，筋络清晰，像是被人重新雕过一遍。他握了握拳，没用力，却听见“啪”一声脆响，像是空气被捏爆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咧嘴，“以后打架不用掏刀了，瞪一眼就能把人吓尿。”
杨玉环站起身，白衣轻扬，连风都没起。她走到离门前面，抬手触了下那层光幕。指尖刚碰上去，光就亮了，一层层涟漪荡开，像是被唤醒的水面。门框四周的符文缓缓旋转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，光柱也更凝实了，不再是虚影，倒像是能踏上去的桥。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她说。
陈玄夜走过去，站到她旁边。他看着那扇门，心里没怕，也没激动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以前闯关过寨，都是被人赶着走，要么为了活命，要么为了查线索。这次不一样，是他自己选的路，没人推，没人逼，他自己要走。
他扭头看了眼守墟老人。
老人站在原地，木杖横在胸前，做了个送别的姿势。不是挥手，也不是鞠躬，就是简简单单地把杖子横过来，像一道门坎，又像一道线，划清了前路与过往。
“前辈。”陈玄夜说，“您不跟着？”
“我走不到那儿。”老人说，“你们能去的地方，我不配踏一步。”
陈玄夜没再问。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多说，说了就没劲了。他点点头，算是谢了。
杨玉环收回手，退后半步。她站定，呼吸平稳，眼神清明。她没看陈玄夜，可脚步自然往他那边偏了半寸，两人肩并肩，距离刚好能听见对方心跳。
门光愈发明亮，符文流转间，隐隐有风声响起，不是外面吹进来的，而是从门里传出来的。像是远方的山河在呼吸，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低语。
陈玄夜摸了摸腰间的短匕。金属冰凉，刃口磨得发亮。这把刀陪他走过最脏的巷子，砍过最狠的混子，现在还要陪他走更远的路。
他咧嘴一笑：“这次，不是靠别人推了。”
杨玉环侧目看他，嘴角微扬，没说话，但那点笑意藏不住。她抬手再次触向光幕，这一回，门体轰然一震，整道光墙变得通透如镜，背后不再是白茫茫一片，而是隐约可见一条石阶，蜿蜒向下，不知通往何处。
“可以走了。”她说。
两人退后一步，摆出随时可进的姿态。陈玄夜深吸一口气，胸口扩张，肺里灌满带着石腥味的空气。他感觉肋骨深处那道旧伤还在，隐隐作痛，可这痛让他清醒——他还活着，而且比以前更硬了。
守墟老人静静地看着他们，木杖垂地，不再言语。他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格外瘦小，却又异常挺拔。他没上前送，也没叮嘱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座老山，送两粒种子入风。
陈玄夜迈出半步，鞋尖几乎贴上光幕。
杨玉环的手搭在他肘弯处，轻轻一扶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不是犹豫，是在确认。
确认彼此都在，确认力量已稳，确认这条路，是他们一起选的。
门光大盛，映得整个石室如同白昼。符文旋转加速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到来。
陈玄夜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抬起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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