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稀薄,石室重归死寂。
一人一兽隔着十步对峙,谁都没动。陈玄夜单膝点地,匕首横在胸前,虎口裂开一道血口,顺着刀脊往下淌。他没去擦,眼睛死盯着那头巨兽——双角抵地,肩背起伏,像台老旧的机括正在重新上油、校准。
他知道,下一波攻势会更狠。
可他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肋骨那道旧伤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反复捅着,呼吸一重就抽着疼。刚才那一记撩斩虽打断了对方节奏,但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再打下去,不用等它出招,自己先得跪下。
身后,杨玉环盘坐在符文石板上,指尖微颤,掌心银光几乎熄灭。她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干裂,额角全是冷汗。但她没倒,也没喊一句累。
她知道他撑不住了。
她也知道,这玩意儿靠的是阵法节律行动——每动一步,地纹先震。就像钟表走针,差半秒都不行。
“既然它按节拍走……”她咬牙,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截虚影,“那就别怪我乱敲鼓了。”
那不是琴。
是灵力凝成的一方古琴,浮于掌心,七弦无色,随她指尖轻拨而震颤出音。第一声响起时,连空气都抖了一下。
清越如裂帛。
音波无形,却直冲地面残阵。中宫位的符文猛地一跳,亮得突兀,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巨兽右前爪刚抬起,脚下阵纹忽明忽暗,节奏错了一瞬。它动作一顿,如同踩空台阶,整条腿卡在半空,肌肉绷紧,发出一声低沉闷哼。
它察觉不对,双角猛然下压,试图稳住重心。
杨玉环不管这些,第二指已落。
叮——!
又是一声,这次直击左后足对应的星位。音波精准切入能量流转节点,打得那片符文剧烈闪烁,仿佛信号不良的灯泡。
巨兽后肢一软,整个身子晃了半寸。它喉咙里滚出一声怒吼,却依旧没睁眼,只是周身鳞甲疯狂起伏,像是在强行重启程序。
机会!
陈玄夜瞳孔一缩,立刻明白她在干什么。
不是辅助,是砸场子!拿琴当锤子,专挑它的“开机键”敲!
他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锯齿般的钝痛压进肺底,右手缓缓将匕首推回鞘中。刀入半寸,杀意暴涨。这不是防守,是蓄力——最熟的拔刀式,留给他最后一搏。
他盯着那畜生颈下三寸处的鳞片缝隙。那里皮肉稍薄,连接着主脉,只要一刀切进去,哪怕不死,也得让它疼得忘记怎么走路。
杨玉环指尖第三次落下。
叮、叮、叮!
三连音急促而出,如同暴雨敲瓦,专挑关键节点猛轰。中宫、天枢、地维三处符文接连爆闪,能量流彻底紊乱。巨兽全身剧震,双角猛地扬起,四肢抽搐般颤抖,仿佛电路短路的傀儡,连呼吸都乱了套。
就是现在!
陈玄夜暴起!
脚跟蹬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出。刀未出鞘,但黑光已自刃口吞吐三尺,撕开空气发出刺耳锐响。
他不砍不斩,依旧是撩。
匕首由下而上,自鞘中暴起,直取咽喉下方那道缝隙。速度快到带出残影,像是同时有七八个人在同一瞬间挥刀。
巨兽似有所感,脖颈鳞片瞬间闭合,前肢本能护向要害。
可它慢了。
刀尖破鳞而入,切入三寸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陈玄夜一脸。腥臭味扑鼻,热得发烫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吼炸开,震得石室簌簌掉渣。巨兽踉跄后退,前肢跪地,双角插进岩层,硬生生把自己钉住才没倒下。黑血顺着颈部汩汩流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气势没了。
刚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,弱了大半。
陈玄夜收刀,站在原地喘粗气,手一软差点跪倒。他靠着断裂的石柱勉强撑住身体,左手抹了把脸上的血,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它的。
“行啊。”他咧嘴一笑,牙齿都被血染红了,“你这弹琴的,比唱堂会的还能搅局。”
杨玉环没回应。
她瘫坐在石板上,双手垂落,掌心那方古琴早已消散。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,连抬眼皮的劲都没了。刚才那一通猛敲,几乎榨干了她所有心神。
但她嘴角,微微翘了一下。
陈玄夜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没说话,只是把匕首横握胸前,重新盯向通道口。
那畜生还在那儿。
虽然跪着,虽然流血,虽然气息紊乱,但它没逃,也没倒。双角抵地,身体低伏,像是受伤的野兽在舔伤口,随时准备再扑上来。
两人一兽,再度僵持。
石室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陈玄夜握紧匕首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,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