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玉环的手指停在半空,银光如将熄的烛火,在指尖微微颤着。她没敢碰那石碑,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冲击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人拿铜铃在太阳穴上敲。
陈玄夜一把扶住她胳膊,力道不大,但稳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说,“再晃一下我可不接了。”
她喘了口气,点点头,退了半步。额头沁出一层细汗,顺着鬓角滑下来,在下巴尖悬了一瞬,啪地掉在脚边的碎石上。
两人谁都没动。
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声——是陈玄夜左臂渗出来的,布条早黑了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积成一小片暗红。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右,右腿旧伤又开始抽筋,刚才滚石头那一下扭得不轻。
“你先说,看见啥了?”他问,眼睛却没看她,盯着通道入口的方向。那边黑得深不见底,幽蓝光芒照不到尽头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股铁锈味。
“不是看见……是感觉到。”杨玉环闭了会儿眼,“那些符文,分三圈。外圈是星纹,走的是天轨;中圈是数列,七个数字在跳,像是心跳;最里面那个漩涡……它在转,虽然肉眼看不出来。”
陈玄夜蹲下,匕首尖在地上划拉两下,刮了些墙灰混着血泥,抹出个粗糙的圆。
“分三块,对吧?”他用刀尖点了点,“外圈归你认,中间我数,里面那个转的——咱俩都别碰,先看看它想干啥。”
他把地面分成三区,动作慢,怕牵动伤口。划完线,抬头看她:“你刚才念那句‘逆转三重印’,是不是和这有关?”
“有可能。”她缓过劲来,往前挪一步,手指悬在空中,沿着中圈数列慢慢描,“这些数字……不是随便排的。你看这个‘七’,亮了一下,然后‘三’跟着闪,接着是‘九’‘一’‘五’‘二’‘八’——七、三、九、一、五、二、八。顺序不对,像是被人打乱后重新启动的。”
“重启?”陈玄夜皱眉,“谁重启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感觉……这不是解谜的钥匙,是封印的倒计时。”
空气凝了一下。
陈玄夜低头看自己画的分区图,忽然伸手把“中圈”那部分涂黑。“先不动它。”他说,“动了等于按开关,咱们现在连保险丝在哪都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背靠石壁,左手重新缠了圈布条,撕的是大氅下摆,布料厚,勒得紧。右手握剑,刀尖朝下插进地缝,权当拐杖。
“你那边还能查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点头,“我不碰,只感知。刚才那股频率……还在跳。七、三、九、一、五、二、八,逆时针走,每跳一次,中心漩涡就转一丝,像上了发条。”
“听着不像开门,倒像定时炸山。”他冷笑,“谁设的局,临走还留个倒计时炸弹?”
她没答。
风又来了,比之前急,吹得石室角落的碎布条飘起来。那布是陈玄夜刚撕的,边缘还沾着他掌心的血。
他耳朵动了动。
不是风。
是震动。
极细微,从脚底传上来,像地底下有东西在爬。
“来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还没到门口。”她睁眼,目光扫向通道,“但它们知道我们在这。刚才那道光……不只是照亮路,它激活了什么。”
“机关?”
“更像是……唤醒。”她声音轻下去,“这座遗迹,不是死的。它在等某种信号。而我们刚才触发的,可能就是第一步。”
陈玄夜啐了一口,抹了把脸上的灰和汗。“所以现在是,咱们站在一个活棺材里,研究墙上写的遗嘱,外头一群耗子等着开席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居然笑了笑,极淡,像雾散前最后一缕白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然后走到她身边,用匕首把地面那三个区域重新刻深一点,又在“中圈数列”旁边画了个箭头,标了“七→三→九→一→五→二→八”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谁要是突然开始背数字,我就先把他嘴堵上。”
她没回话,只是抬起手,指尖再次凝聚出一缕银光,这次没冲石碑去,而是轻轻点在自己太阳穴上。
“我在试……能不能反向感应它的来源。”她说,“如果这阵法有根,那就一定连着某个核心。找到那个点,或许就能知道它是锁什么的——或者,镇什么的。”
陈玄夜立刻抬手:“等等。”
她停住。
“疼不疼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少试。”
“可我们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猜。”
“那就换方式。”他走向石碑侧面,用匕首轻轻刮下一点浮灰,凑近鼻尖闻了闻,“有点苦,像烧过的草药,混着点铁腥。”
他回头,“你前世待的雪殿,点的是什么灯?”
“青铜灯。”她说,“灯芯是昆仑冰蚕丝,燃的时候无烟,只有冷光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……这阵法要的东西,和那灯有关?”
她一怔,眼神忽然变了,像是被什么击中。
“灯……引月……”她喃喃,“逆转三重印,月影照归门……归门……是不是‘回魂之门’?”
陈玄夜眯眼:“你想起啥了?”
“不全是想起……是推的。”她指着中心漩涡,“如果这七个数字是钥匙,那它们开启的不是物理的门,是某种通道——魂灵通行的通道。而这个阵法……它不是为了困住谁,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守门的兽。”她声音压低,“我刚才感觉到一股气息,藏在阵法最底层。它不在动,但它醒着。只要阵法断一刻,它就会苏醒。”
陈玄夜沉默几秒,忽然笑了声:“好家伙,咱们不是来闯关的,是来值班的?”
她没笑。
他也不再调侃,转身回到石壁边,背靠岩石,手掌往布条下一扎,刺痛让他脑子清醒一瞬。
“那你继续看。”他说,“我盯着外头。你一觉得不对,立马喊停。咱不贪快,活着比解开重要。”
她点头。
他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别一个人扛。疼就说,晕就躺,别学那些话本里的傻英雄。”
她侧头看他一眼,嘴角又动了动,这次像真笑了。
然后她闭上眼,指尖银光微闪,缓缓探向中圈数列的第七个数字——“八”。
陈玄夜盯着通道深处。
风停了。
地上血滴还在落。
他的右手已经摸上了剑柄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