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外的怪物围成一圈趴着，三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深渊远处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身子。风停了，连地底的嗡鸣都歇了火，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陈玄夜没动，手还搭在杨玉环肩上，指节微微发紧。他盯着那条仅剩的缝隙，耳朵竖着，等下一个动静。过了半炷香的工夫，外面那些玩意儿连爪子都没再抬一下，仿佛真成了石雕。
“换班……也不带这么敬业的。”他终于松了口气，声音压得低，像是怕惊醒谁。
杨玉环轻轻点头，顺势靠在身后岩壁上，裙摆沾着灰，脚踝那道划伤渗出血丝，在白衣上洇出一点暗红。她没去擦，只是闭眼调息，指尖贴住袖中玉符——那东西已经不烫也不凉，像块普通的玉石了。
陈玄夜这才敢彻底放松肩膀，一屁股坐在离她两步远的石头上。他解开大氅，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，瓶塞一拔，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出来，带着点苦味，但闻着让人安心。
“接着。”他弹了弹瓶身，倒出两粒赤红丹丸，一颗抛给杨玉环，一颗自己捏手里。
她睁开眼，迟疑了一瞬。这药看着不像是市面流通的货色，颜色太深，表面还有细密裂纹，像快化掉似的。
“别担心，不是毒。”陈玄夜咧嘴一笑，“我自个儿吃的，要死也早死了。”
杨玉环接过，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颗红丸，轻轻吞下。药入喉便化，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直抵丹田，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姜汤，整个人都松快了些。
陈玄夜也服下一粒，盘膝坐下，解开劲装衣襟，露出肩头一道擦伤。皮肉翻着边，沾着黑血和灰尘，看着就疼。他皱了皱眉，用匕首尖挑了点清水抹上去，嘶了一声：“这鬼地方的脏东西，比狗啃的还狠。”
“你早年……也是这样疗伤的？”杨玉环轻声问，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“可不是。”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，“小时候偷馒头被狗追，咬一口滚进臭水沟，第二天还得爬起来卖力气。没药就拿盐水洗，疼归疼，死不了就行。”
她说不出话来，只看着他熟练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，眉头都不皱一下。那种痛感对她来说早已陌生——宫里连针扎都讲究轻重，更别说这种粗暴的自救。
“那你呢？”他忽然抬头，“你们这种命格贵人，是不是受伤都有仙乐伴奏？”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极轻微地笑了下：“没有仙乐。只有静。”
“静？”
“嗯。”她闭上眼，“痛到极处，反而听不见声音了。心跳、呼吸、血流，全都慢下来，像沉进井底。那时候，连眼泪都流不动。”
陈玄夜动作顿了顿，没接话。他盯着她苍白的脸，忽然觉得这女人看似柔弱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。不是装的，是真扛过别人想象不到的东西。
他默默把衣服系好，重新盘坐，开始调息。药力在体内缓缓扩散，原本紊乱的气息一点点稳住，像是狂奔后的马终于肯停下来喘气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一个靠左，一个靠右，中间隔着三步距离，谁也没再说话。可气氛却不僵，反倒有种奇怪的默契——都知道对方在恢复，都不打扰。
过了许久，陈玄夜忽然开口：“你说你听风如听琴，这话怎么讲？”
杨玉环睁眼看他。
“刚才逃命的时候，你总能提前察觉。”他说，“比如左边有埋伏，比如风向变了。我不信是运气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指尖轻轻点了点膝盖：“天地之间，万物皆有声。你不看它，反而听得更清。就像你现在呼吸重了半分，我知道你在想事。”
“哈？”他一乐，“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。”
“你藏不住。”她说，“你一动念头，气息就乱。像鼓槌敲歪了点，懂的人一听就知道。”
陈玄夜摸了摸鼻子，有点尴尬：“那我岂不是像个傻子？”
“不是傻子。”她声音轻了些，“你是实战打出来的功夫，每一招都为了活命。我没你那么狠，但我能感知你做不到的事。我们……不一样，但不冲突。”
他怔了怔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还挺会安慰人。”
“我不是安慰。”她认真看着他，“你走的路，是逆境破障之道。没人教，全靠自己撞出来。这种武道，最贴近本源。我师父说过，真正的强者，不在庙堂，而在泥里爬过的人当中。”
“你师父？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她摇头，“记不清了。”
陈玄夜没追问，只是点点头：“难怪你觉得我不糙。”
“你不糙。”她说，“你只是不说废话。”
洞内安静下来，药香氤氲，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，节奏平稳。陈玄夜发现，自从听了她那番话，自己调息竟顺畅了许多——以前总卡在胸口那一口气，现在居然顺顺当当通到了脚底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嘀咕，“咱俩这算不算互补？”
“或许。”她嘴角微扬，“你动若雷霆，我静如止水。你破局，我守势。动静相济，反倒是种平衡。”
“那咱俩组个队得了。”他开玩笑，“江湖上叫‘黑白双煞’，你白我黑，听着就吓人。”
“你煞气是够的。”她瞥他一眼，“就是名字俗。”
“俗？这叫接地气！”
“地气是你踩出来的坑。”
两人同时笑出声，笑声不大，但在死寂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这一笑，像是把之前积压的紧张全抖落了。
陈玄夜靠在石壁上，仰头看着头顶裂缝透下的微光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一路虽然九死一生，但能碰上这么个人——不娇气、不矫情、能扛也能聊——也算值了。
“喂。”他侧过头，“等出去了，你要回宫？”
她眼神闪了闪，没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问多了不该，补了一句：“随便问问。你要去哪儿我都管不着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宫里已不是家。可天下之大，我又不像你，走到哪儿都能活下去。”
“那你跟我混呗。”他脱口而出，“我虽然穷，但饭总够吃。打架我也靠得住。”
她说不出话，只静静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清亮，像月下湖水，映着他粗糙的脸和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赶紧摆手，“我是说……多个照应。你懂的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笑，也没否认。
两人又静了下来，但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紧张，也不是疲惫，而是一种微妙的松弛——像是两个常年独行的人，第一次发现，原来并肩走一段路，也没那么难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药效彻底发挥，他们的气息已完全平稳。陈玄夜活动了下手腕，肩伤虽未痊愈，但已不妨碍行动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新开的通道口前，探头看了看。
里面黑黢黢的，冷风不断往外吹，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，“能走了。”
杨玉环也缓缓起身，整理了下衣裙，走到他身边。两人并肩站着，望着那条未知的通道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他问。
她点头：“你走前面。”
“放心。”他握紧匕首，“我虽然俗，但从不让人背后吃亏。”
他迈步往前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。她跟在后面一步距离，脚步轻得像风。
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道深处时，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他没回头，抬起手，指向通道内侧岩壁。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，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划过。痕迹很旧，边缘已经风化，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符号——
一个扭曲的“门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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