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线刚在地上划出一道微光,陈玄夜还没来得及起身,耳边就传来一阵窸窣声。
像是无数细长的脚爪在岩石上快速爬行,由远及近,密密麻麻。
“走!”他一把拽起杨玉环,将她往身侧一拉,顺势挡在前面。动作干脆利落,没半点拖泥带水。
身后那片白花原本还在缓缓退避,此刻却猛地一颤,齐刷刷地闭合花瓣,根茎缩回土中,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逼近。
杨玉环踉跄一步,勉强站稳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她下意识按住袖口玉符,却发现那东西已经不再发烫,反而冰凉如霜。
“不是冲着命格来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血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滴尚未渗入泥土的血珠——它正微微滚动,像有生命般朝高塔方向延伸。可就在这一刻,整条血线突然断裂,化作点点猩红碎光,被某种无形之力吸走。
紧接着,黑暗里涌出一群东西。
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,轮廓模糊,像是用黑雾和骨刺拼凑出来的活物。四肢着地,脊背高耸,头颅低垂,行走时关节发出咔咔声响。最诡异的是眼睛——不是一对,而是三只竖排排列,泛着幽绿的光,死死锁住两人。
“跑!”陈玄夜不再犹豫,转身就冲。
他知道不能往高塔去。那血线本就是引路的标记,现在被人截断,说明这条路早就不安全了。他改道向左,贴着岩壁疾奔,脚步轻快,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块,显然是多年市井逃命练出来的本能。
杨玉环紧跟其后,呼吸急促但节奏未乱。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太多,在这种地方反而成了优势。她忽然伸手一扯陈玄夜衣角:“左边!风不对!”
话音未落,左侧岩壁猛然炸开一道裂缝,三只怪物从中跃出,利爪横扫,带起一阵腥风。
陈玄夜旋身矮腰,匕首反手一撩,刀锋擦过其中一只的前肢,竟如割皮革般切入半寸,黑血喷溅而出。那怪物嘶吼一声,动作却未停,反而更加狂躁。
“伤不了太久!”他咬牙,“这玩意儿不怕痛!”
杨玉环已借着他那一挡的空隙绕到右侧,手指轻点岩面,闭眼一瞬。再睁眼时,她指向斜前方一处凹陷:“那边有空腔!气流从里面出来,是洞!”
陈玄夜瞥了一眼,果然看见那片区域地面略低,碎石分布稀疏,像是长期有风吹拂所致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没有白花生长——植物避开了那个位置,要么是死地,要么就是生门。
他不做多想,直接提速冲刺。
身后追兵越来越多,数量至少二十以上,脚步声重叠成一片闷雷,震得地面微颤。它们似乎能共享视野,哪怕掉队的也会突然调头,精准锁定两人的移动轨迹。
“它们真能追踪。”陈玄夜边跑边骂,“鼻子灵还是脑子连着网?”
杨玉环没回答,只是加快步伐。她的裙摆已被碎石划破几道口子,脚踝处隐隐渗血,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只顾往前。
眼看离洞口还有三十步,前方地面突然塌陷,露出一条深沟。沟底布满尖锐石锥,寒光闪闪。
陈玄夜猛收脚步,差点滑倒。他回头一看,追兵已逼至五十步内,三只冲在最前的怪物腾空跃起,利爪张开,直扑而来!
“跳!”他大喝一声,拉着杨玉环纵身飞跃。
两人几乎同时跃过深沟,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。陈玄夜滚完立刻翻身站起,反手甩出匕首,正中一只落后的怪物眼眶。那东西惨叫一声,栽进沟里,瞬间被石锥贯穿。
可这点阻碍根本挡不住大部队。
更多的怪物已围拢过来,呈扇形包抄,封锁所有退路。它们不再急于进攻,而是缓缓逼近,三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两人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共鸣声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。
“不行,再耗下去会被围死。”陈玄夜喘着粗气,额头冒汗。他迅速扫视四周,最终目光落在杨玉环刚才指的那个岩壁凹陷上。
距离二十步,中间无遮无拦。
“听我口令。”他说,“我冲出去引开注意,你趁机往洞里钻。”
“不。”杨玉环摇头,“我们一块走。你吸引火力的时候,我也能动。”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我没倒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再说话。
下一秒,陈玄夜突然抬腿踢起一团尘土,同时暴起前冲,直扑左侧空档。怪物群果然被吸引,七八只立刻转向追击。
就在这一瞬,杨玉环压低身子,贴着地面疾行,像一道白色影子掠过岩面。她没走直线,而是绕了个小弧,避开一处隐蔽的地裂陷阱——那是她刚才余光扫到的。
陈玄夜见状立即变向,放弃佯攻,转身跟上。
十步、五步、三步!
两人几乎是撞进了那个岩壁凹陷。
里面果然是一条狭窄通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陈玄夜先进,确认无伏击后才让杨玉环进来。他回头一看,追兵已扑至洞口,却被卡住身形,无法全部挤入。
第一只怪物探头进来,三眼发绿,獠牙外露。陈玄夜二话不说,匕首横切,直接削掉它半张脸。黑血喷了他一脸,腥臭扑鼻。
剩下的怪物没再强攻,而是在洞外徘徊起来。
它们围着洞口转圈,时不时低吼几声,声音忽高忽低,像是在交流。偶尔有某只靠近,试探性地伸出爪子,触碰洞内空气,随即又缩回去,仿佛忌惮什么。
陈玄夜靠在石壁上,缓了口气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发现那些黑血碰到皮肤后竟开始腐蚀,连忙用袖子擦净。
“这玩意儿有毒。”他啐了一口,“难怪不敢硬闯。”
杨玉环坐在深处一块平整石头上,双膝并拢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。她闭着眼,呼吸缓慢而均匀,像是在控制体内某种波动。
“你在压血气?”陈玄夜问。
她点头,没睁眼。“它们靠生命气息追踪。我越安静,它们就越难定位。”
“所以刚才你不肯停下疗伤,是怕暴露?”
“嗯。”
陈玄夜皱眉。“那你现在这么做,会不会伤到自己?”
“不会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清冷,“只是暂时封住血脉流动,像冬天把手缩进袖子里。撑不了太久,但够用。”
陈玄夜没再多问。他蹲在洞口附近,掏出匕首,在地上刮了些灰白色的石粉,又咬破指尖,挤出几滴血混进去,搅成糊状。
然后他在洞口两侧岩壁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符号,看起来像是小孩涂鸦,毫无章法。
“这是啥?”杨玉环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障气符。”他说,“我在破落户道士那儿学的,真假不好说,反正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“你信这个?”
“我不信,但我信人倒霉时,连路边狗屎都能绊倒阎王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现在咱们的气息就像混进了烂泥里,它们要闻得先学会挑粪。”
外面的怪物仍在转悠,吼声渐弱,但没有离开的意思。有几只趴在地上,耳朵贴着地面,似乎在监听洞内的动静。
陈玄夜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:每当他移动时,那些趴着的怪物耳朵都会轻微抖动一下;而杨玉环静坐不动时,它们的反应明显迟钝。
“果然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靠震动和热量判断位置的。”
“所以你刚才画符时故意放慢动作?”
“不然你以为我为啥磨蹭?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还顺手把鞋脱了,光脚走路声音小。”
杨玉环看了眼他摆在角落的靴子,没说话,嘴角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洞内气氛稍稍缓和了些。
但这点轻松维持不了多久。
陈玄夜知道,这些怪物不会一直耗在外面。它们既然能追到这里,就说明有办法确认目标存在。眼下只是在等,等他们露出破绽。
他重新检查了一遍洞穴结构。空间不大,长约六丈,宽不过两步,尽头是实心岩壁,没有后路。顶部有些裂缝,透下些许微光,但太窄,进不来东西。
唯一的优势是地形限制了敌方数量。
“要是再来一次塌方就好了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“你想埋它们?”
“我想把这洞口全堵上。”
“怎么堵?搬石头?外面有二十多个看着呢。”
“不用搬。”他看向头顶裂缝,“等风大一点,我试试把上面的碎石震下来。”
杨玉环抬头看了看,没反驳。她知道在这种地方,任何可能性都得抓住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洞外的怪物依旧围着,叫声变得单调重复,像是进入某种守猎模式。有几只甚至趴下休息,但眼睛始终睁着。
陈玄夜一直没闲着。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姿势,有时蹲着,有时躺着,观察怪物反应。他还用匕首轻轻敲击不同位置的岩壁,测试哪些地方最容易松动。
最后,他选定了头顶偏右的一块巨石。那石头本身不大,但下方堆积了不少碎屑,只要震落,就能引发连锁崩塌。
“等风。”他说,“刚才那阵风是从东边来的,带着沙粒打脸。再来一次,我就动手。”
杨玉环点点头,重新闭眼调息。
洞内恢复寂静。
只有外面低吼声断续传来,像夜晚荒野上的狼群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凉意拂过脸颊。
陈玄夜睁开眼。
风来了。
他慢慢起身,握紧匕首,踮脚靠近选定的位置。动作极轻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风力逐渐增强,吹得洞口外的怪物毛发飘动。其中一只抬起头,鼻子抽动。
就是现在。
陈玄夜猛地跃起,匕首尖狠狠捅进岩缝,手腕一拧,撬动整块碎石。
轰隆!
碎石坠落,砸在堆积物上,引发更大范围的崩塌。烟尘四起,整片洞口瞬间被掩埋大半。
外面的怪物惊叫着后退,几只躲闪不及被砸中,发出凄厉嚎叫。
等到尘埃落定,洞口已被塌落的岩石封住三分之二,只剩一条狭窄缝隙透光。剩余的怪物在外部焦躁徘徊,不断用爪子扒拉碎石,但进展缓慢。
“成了。”陈玄夜喘着气坐下,“至少能喘口气。”
杨玉环睁开眼,看了眼被封住的出口,轻声道:“它们还在。”
确实。
透过缝隙,能看到几双绿色的眼睛仍在盯着里面,耳朵贴地,耐心等待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玄夜靠着石壁,摘下腰带上的水囊喝了一口,“它们不傻。我们在里面,憋不死也饿得慌。它们耗得起。”
“但我们不用耗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们还有路。”她指向洞穴深处的岩壁,“那不是实心墙。后面有空间,气流一直在动。”
陈玄夜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早发现了?”
“刚才调息时感觉到的。”她说,“风是从那里渗进来的。”
陈玄夜站起身,走到那面墙前,用手掌贴上去感受。片刻后,他点头:“确实有空腔。但石头太厚,徒手挖不开。”
“你有匕首。”
“这玩意儿凿墙?得挖到明年。”
“你可以用崩塌的方式。”
“怎么弄?拿头撞?”
“你刚才撬石头用了巧劲。”她说,“试试在关键点连续震动,说不定能裂开。”
陈玄夜想了想,点头:“值得一试。”
他收起匕首,改为用指节快速敲击岩面,寻找共振点。一遍不行就两遍,两遍不行就三遍。
五分钟过去,毫无反应。
他又换了个位置,继续敲。
终于,在第七次尝试时,岩壁发出一声闷响,表面出现细微裂纹。
“有门!”他精神一振,集中力量猛击同一区域。
啪!
一道裂缝炸开,灰尘簌簌落下。
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整个墙面开始轻微晃动。
外面的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异常,吼声陡然提高,爪子疯狂扒拉缝隙。
陈玄夜不管不顾,加大力度,拳头砸在裂缝中心。
轰!
整面墙塌了半边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通道,冷风呼啸涌入。
“走!”他一把拉起杨玉环,“别等它们打通这边!”
两人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声异样的低鸣。
不是吼叫,也不是咆哮。
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振动声,像是某种频率统一的哨音。
紧接着,所有怪物同时停下动作,整齐地退后十步,围成一圈,静静地趴在地上,三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深渊远处。
风停了。
尘埃悬在空中。
连地底的嗡鸣都消失了。
陈玄夜站在破口前,手还搭在杨玉环肩上,没松开。
他望着外面那一圈诡异静止的生物,低声说:“这不是撤退……是换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