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传来触感,不是坚硬的岩石,也不是碎石堆。陈玄夜第一时间把杨玉环往怀里带了半步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。
他低头看了眼地面。
白花铺满四周,一株挨着一株,花瓣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他们落下的位置,那些花正缓缓后退,空出一圈干净的地。
“别乱走。”他说。
杨玉环靠在他臂弯里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手指搭在袖口,轻轻压着那块玉符。刚才坠落时,它亮过一次,血色月影一闪而过。
故人单膝跪地,竹杖插进土里撑住身体。他喘得厉害,额角有冷汗滑下来。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他抬头环顾,“灵脉是倒着走的,我们脚下……是封印层。”
陈玄夜没接话。他的注意力在前方。
三百步外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衣,长发垂到腰际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“那是谁?”杨玉环轻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玄夜把手挡在她身前,“但能叫出我的名字,还能说钥匙在你身上——他不简单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人开口了。
“你们不该来的。”
声音是个女人,不高,却清楚地传进耳朵。
陈玄夜往前半步,站到了最前面。“你是谁?”
对方没回头,抬起一只手,指向远处那座黑色高塔。塔顶插着一把断剑,铁链缠绕,风吹不动。
“上面的人等你们很久了。”她说,“尤其是你,陈玄夜。”
陈玄夜心头一紧。
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能知道的。他出生在市井,连户籍都没有,过去十几年东躲西藏,没人能查到他的根。
可她就这么说出来了。
“你手里拿的,不是关键物品。”白衣人又说,“真正的钥匙,一直都在她身上。”
陈玄夜下意识按了按胸口。
玉匣还在。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上来。他在东阁抢出来的,武则天都没拦住,怎么会是假的?
但他没拿出来争辩。
真假现在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个人是谁?为什么守在这里?她说的“上面的人”,指的是谁?
“你说钥匙在她身上。”他开口,“怎么证明?”
白衣人没答。
风从四面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,像旧纸,又像烧过的香灰。空中漂浮着无数光点,静止不动,组成一道道模糊的线,像是某种阵法残留。
陈玄夜迈了一步。
地面柔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那些光点随着他们的移动晃了一下,又恢复原状。
“慢点。”杨玉环拉了下他的衣角,“我感觉……这些花在看我们。”
陈玄夜停下。
确实。每走一步,脚边的白花就往后缩一点,像是避开活物。它们不会枯萎,也不会断裂,只是安静地退开,留下一条干净的路。
“它们认得入侵者。”故人扶着竹杖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这里不是死地,是活的。我们进来的时候,就已经被记住了。”
陈玄夜回头看了一眼。
故人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青,显然还没从坠落中缓过来。竹杖上的金光几乎熄灭,只剩下一圈暗淡的轮廓。
“你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故人咬牙,“我不拖后腿。”
“那就跟紧。”陈玄夜转回头,“我们继续。”
三人重新开始前进。
他走在最前,杨玉环紧跟其后,故人落在最后,脚步有些虚浮。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花群退让出的位置上,尽量减少刺激。
越靠近白衣人,空气越沉。
耳边忽然响起声音。
“月落九重门……”
“祭品归位……”
断断续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陈玄夜猛地顿住。
这不是幻觉。杨玉环也听到了,她抓住了他的手腕,指尖发凉。
“你也听见了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“不是风。”她说,“是这个空间在说话。”
陈玄夜盯着前方的背影。
五十步距离,不远不近。他能看清那人的衣摆,随风轻轻摆动,但没有脚步,也没有转身的意思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大声问,“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?”
白衣人终于有了反应。
她抬起手,慢慢指向自己的心口。
然后,做了个撕开的动作。
陈玄夜瞳孔一缩。
下一秒,她整个人像纸一样裂开,从中间分成两半。
不是血肉飞溅,而是像一幅画被撕成了两张。她的身体展开成一片白布,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录。
“我是最后一个守门人。”声音不再从前方传来,而是直接出现在他们脑子里,“我死了七百年,但魂魄被钉在这里,不能走。”
陈玄夜没动,手始终按在匕首上。
“你说钥匙在她身上。”他重复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月华命格不是命格。”白布上的字迹开始流动,“是容器。她生来就是为了装东西的。而你们找的‘关键物品’,不过是诱饵。”
杨玉环呼吸一滞。
“你说我是……容器?”
“对。”白布轻轻晃动,“一千年前,昆仑墟崩塌,邪神被斩,残魂封入地脉。但封印需要锚点,需要一个能承载月华之力的人作为祭品。她就是那个祭品。”
陈玄夜猛地回头。
杨玉环站在那里,脸色更白了。但她没退。
“所以武则天让我入宫……不是为了宠幸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为了镇压阴窟。”
“她知道一部分真相。”白布说,“但她不知道全部。她以为用你的命格激活阵法,就能掌控邪神之力。但她错了。真正能打开封印的,从来都不是外物。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
陈玄夜一把将她拉到身后。
“如果她是钥匙,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们?”他盯着那片白布,“你让她知道自己是祭品,不怕她崩溃?”
“因为命运要变了。”白布上的字开始褪色,“有人改了局。那个人是你,陈玄夜。藏典阁里的书页会显出你的脸,不是因为你该死,是因为你是变数。”
陈玄夜愣住。
“我?”
“三百年一轮回,每一世都有人来救她。但他们都会死在最后一刻。”白布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只有你不一样。你拿到的玉匣,本该是开启阵法的引子,但你把它带进了深渊。你不该下来的。”
“可我下来了。”
“所以规则破了。”白布轻轻抖动,“封印松动,不是因为武则天,是因为你来了。你们两个一起下来了。命定之人和祭品同时踏入禁地——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。
连风都停了。
陈玄夜看着怀里的玉匣,又看向杨玉环。
她抬眼看他,眼神很静。
“所以……我不是被选中的牺牲品。”她说,“我是被等着的人。”
白布没有回答。
它的颜色正在变淡,字迹一点点消失。
“等等!”陈玄夜上前一步,“还有多少时间?武则天会不会追下来?真正的钥匙到底是什么?”
白布随风飘起,像一张纸被吹向高塔。
最后一行字浮现出来:
“她流的每一滴血,都是开门的咒。”
话音落下,白布化作碎片,散在空中,转眼不见。
四周恢复寂静。
只有那些白花还在缓缓退避,光点依旧悬浮。
陈玄夜低头看杨玉环。
她正看着自己的手。
袖口微动,一滴血从指尖滑落。
啪。
掉在地上。
那滴血没有渗入泥土,而是像水银一样滚动起来,沿着地面划出一道细线,直指高塔方向。
陈玄夜蹲下身。
血线所过之处,白花不再后退,反而轻轻合拢,像是在朝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