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符在杨玉环怀里发烫,热得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。
陈玄夜立刻抬手止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玉符往外挪了挪,指尖有点抖。
“它在动。”她说。
故人一步跨到跟前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,直接按在玉符上。符纸贴上去的瞬间,那股热劲儿像是被压住了,不再往外窜。
“能撑一时半刻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天枢院的人鼻子灵,这东西一出妖域,就像黑夜里点灯,想藏都藏不住。”
陈玄夜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风从裂谷口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湿土味。他们刚出黑塔,还没进秦岭地界,脚下的路还是碎石混着焦土,踩上去咯吱响。
“不能走官道。”他说,“绕山走,走七里峡。”
“那边野兽多。”故人皱眉,“而且山路窄,万一被人堵了口,退都没地方退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。”陈玄夜把匕首插回腰带,伸手接过玉符,“一人拿一段路,换着来。气息散了,追的人就断线。”
杨玉环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也可以分一段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你是月华命格,靠近皇宫就会被感应。你拿的时间越长,我们越危险。”
她没再争,只是把手拢进袖子里,盯着远处雾蒙蒙的山脊线。那里隐约能看见一道灰墙的影子,是长安外郭的残垣。
“她一定在等我们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等。”陈玄夜冷笑一声,“是盼着我们回去。她巴不得我们拿着线索往宫里撞,好一网打尽。”
故人叹了口气,把竹杖扛到肩上:“可我们还得去。”
“必须去。”陈玄夜看着手中玉符,“魇阙死前不会留真东西,但这符上的字——‘月落九重门,剑锁昆仑眼’——不是假话。能锁住邪神的东西,就在宫里。不在太液池,就在昭阳殿,或者……初祭台旧址。”
杨玉环身子微微一僵。
“你怎么知道初祭台?”她问。
“你在藏典阁看到的幻象。”陈玄夜看着她,“那只眼睛,开在塔底裂缝里。你说它像华清池下的通道。而初祭台,是当年封印仪式的起点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。
三人原地坐下,背靠背围成一圈。风从背后刮过来,吹得衣角啪啪打在石上。陈玄夜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纸,摊在地上。那是他早年混进工部当杂役时偷描的宫图,边角都磨毛了,墨迹也淡。
“太液池东阁,以前是藏宝的地方,后来封了。”他指着一处,“御药房禁库在西内苑,守得严,但有地道通向冷宫废井。昭阳殿密室在寝殿地下,入口在香炉底下。这三个地方最可能藏东西。”
“初祭台呢?”杨玉环问。
“在华清宫底下。”陈玄夜声音低了些,“没人去过,连图纸都没有。但我知道怎么找。”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:“你早就查过了?”
“从你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市井传言里的那天起。”他收起图纸,塞回怀里,“我知道你不只是个妃子。”
气氛静了一瞬。
故人咳嗽两声,打破沉默:“所以计划是——明天卯时三刻,宫中换防,巡夜队交接,飞鸢落地添油。那会儿空中有空档,地上有盲区。我们从东华门外的枯井进去,贴墙根走,避开巡查路线。”
“我去引开注意。”杨玉环突然说。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我还能用一次‘残息掩形’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宫里留着我的气息,侍卫闻到会觉得是我夜行,不会立刻警戒。我能拖半柱香时间。”
“太险。”陈玄夜皱眉。
“比硬闯强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冲进去,十个你也死在宫门口。我要回去,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开门。”
陈玄夜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点头。
“那就按她说的办。”故人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“我走中间那段,用符阵遮气。你们前后策应,进了宫再碰头。”
“地点?”陈玄夜问。
“太液池东阁外的槐树下。”故人说,“老地方。”
陈玄夜伸手拍了下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
三人重新上路,脚步比之前快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他们沿着山脚走,尽量避开开阔地。每走十里,就停下换人持符。玉符被隐息符裹着,只露出一角青光,像块普通的石头。
路上谁也没再提失败的事。
直到快到长安郊外,杨玉环忽然停下。
前面就是城郭了,灯火连成一片,皇宫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趴着的巨兽。城墙高耸,巡逻的火把来回移动,每隔一段就有弓弩手站岗。天上还有飞鸢盘旋,翅膀张开足有两人宽,眼睛是两颗红珠,扫过地面时泛着光。
“若这一次,我们没能阻止她呢?”她站在路边一块石墩上,望着那片灯火。
没人答话。
风很大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陈玄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。刀柄上有道划痕,是他小时候在破庙里刻的。那时候他饿得快死了,靠着这把刀抢了一口馊饭活下来。
“那本书认的是我。”他开口,“不是别人。如果我们不来,谁来写这段结局?”
杨玉环转头看他。
他抬头迎上她的视线:“我不信命,也不信女人靠鬼神就能翻天。我要的东西,从来都是自己抢的。”
她嘴角动了动,没笑,但眼神亮了。
“那我就信你一次。”她说,“不躲了。”
她走下石墩,主动牵住他的手。掌心有点凉,但握得很紧。
故人站在后面,看着两人并肩往前走,忽然说了句:“你们两个,真是要把九重门都踏穿啊。”
没人接话,但脚步更快了。
他们绕到东华门外五里处,找到一座废弃驿站。屋顶塌了半边,墙也倒了,但角落还剩个能遮风的小屋。三人钻进去,轮流闭眼养神。
陈玄夜没睡。
他坐在门口,手里摩挲着那张旧宫图,一遍遍记路线。太液池东阁、昭阳殿密室、初祭台旧址……这几个地方在他脑子里来回转。
故人靠在墙边,手指掐着时辰。他低声说:“明天卯时三刻,换防开始。我们只有一个机会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玄夜说,“只要一次。”
杨玉环坐在角落,手里还捏着那块玉符。隐息符包在外面,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跳,像心跳。
她闭上眼,轻声说:“它在等我们。”
夜越来越深。
远处的皇宫灯火依旧,巡守未停。飞鸢在空中划出弧线,红眼扫过城墙。
陈玄夜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那片光。
他把匕首拔出来,用袖子擦了擦刀刃。
刀刃映出他的脸,冷,硬,眼里没有怕。
他收刀入鞘,转身对两人说:“睡一会儿吧。天亮前,得把力气攒够。”
故人靠墙闭眼。
杨玉环抱着玉符,慢慢靠在墙上。
陈玄夜最后看了一眼皇宫方向,也坐了下来。
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,吹得地上一张符纸轻轻翻了个身。
他伸手按住,没让它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