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手指离那本书还有一寸，书页突然停了。
他没伸手，也没后退，只是盯着最后一页上的脸。那画里的人分明就是他，连眉角那道旧伤都一模一样。可他从没见过这本书，更没让人画过像。
“不是幻觉。”故人走到石台边，竹杖点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这书在认你。”
杨玉环站在三步外，手按在胸口，呼吸有些乱。刚才那根丝线缠上她发梢时，她就觉得不对劲，现在那种被拉扯的感觉还在，像是有人在远处攥着她的命脉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她说。
陈玄夜收回手，转身看向地上那团黑雾。魇阙的身体已经开始散了，边缘化作缕缕黑烟，往地板里渗。但他记得自己那一刀扎得不浅，肩胛缝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卡着。
他蹲下，用匕首撬开那层焦黑的皮肉。一股腥气冒出来，熏得人眼睛发涩。指头探进去，摸到一块硬物，像是骨头，又不像。拿出来一看，是枚玉符，颜色发青，上面刻着两行小字。
“月落九重门，剑锁昆仑眼。”
故人接过玉符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点燃。火光照上去，那字迹微微泛光，像是活的一样动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普通铭文。”他皱眉，“是契约印。”
“谁和谁的？”
“守书人和借书人。”故人把玉符翻过来，“魇族只守不借，想拿走东西，必须签生死契。这符就是凭证，也是钥匙。”
杨玉环走近两步，伸手碰了碰玉符。指尖刚触到，眼前一闪，她看见一座塔，高得看不见顶，塔底裂开一条缝，里面有一只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那只眼没有瞳孔，全是灰白色的雾。
她猛地抽手，退了一步。
“我在哪儿见过这地方。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不是梦……是我沉睡的时候，魂灵飘出去看过。”
陈玄夜立刻问：“在皇宫？”
她点头：“华清池底下有通道，通向地宫。我从来没下去过，但我知道它存在。武则天每次祭礼，都会亲自封门。”
故人把玉符递回给陈玄夜：“线索在这儿了。要阻止邪神苏醒，就得找到能锁住它的东西。这玉符指向的，应该是当年封印用的法器。”
陈玄夜把玉符收进怀里，动作很稳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不能再留在妖域了。
“我们回去。”他说。
故人没动：“你不怕这是圈套？武则天要是故意留个假线索，等我们自投罗网呢？”
“如果是假的，她不会用魇族的契约符。”陈玄夜说，“这玩意认主，骗不了人。而且——”他看了眼杨玉环，“她看到那幅图时的反应，也不是装的。”
杨玉环没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。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松了些。
“我也觉得该回。”她说，“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，有些事，只有我知道。”
故人叹了口气，把竹杖扛上肩：“行吧。但我先说好，进了宫你们别指望我能隐身。天枢院那些狗鼻子，闻见符味就能追八条街。”
“你不走也行。”陈玄夜拍了下他肩膀，“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围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空荡的藏典阁里传出去老远，惊起几片碎纸。
三人不再多留，原路返回。来时走过的书架之间，地面多了几道裂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。空气里还有丝线残留的痕迹，细细的，几乎看不见，但走过时会蹭到脸上，凉一下。
陈玄夜走在前面，每过一个转角就用匕首在墙上划一道。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，迷路的时候靠这个找回来。
快到门口时，他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？”故人在后面问。
“门不对。”他说。
他们进来时，铁门是半开的，卡在石框里，锈得厉害。现在门关上了，而且看起来比之前新。边缘没有锈迹，合缝处严丝合缝，像是最近才装上去的。
“有人动过这里。”杨玉环轻声说。
故人抽出两张符纸，一张贴在左墙，一张贴在右墙。符纸燃起蓝火，照出地上几串脚印。不是他们的，鞋底纹路陌生，很深，像是穿着铁靴。
“不止一个人。”故人说，“来得比我们晚，走得比我们快。”
“不是追兵。”陈玄夜蹲下看脚印方向，“他们是往里走的，不是往外逃。”
“谁会在这个时候进藏典阁？”杨玉环问。
没人回答。
答案很明显。
要么是来灭口的。
要么是来补漏的。
“我们得快点。”陈玄夜站起身，“他们既然来了，就不会只派这一拨。”
三人加快脚步，穿过最后一排书架，冲出门外。外面走廊还是老样子，昏暗，安静，只有风从裂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符灰打转。
回到黑塔主阶时，陈玄夜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门正在慢慢合拢，最后一条缝闭合的瞬间，他好像看见里面有光闪了一下，像是有人举着灯走了进去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把玉符又摸了一遍，确认还在。
台阶往下，路开始分叉。他们来时走的是东侧暗道，现在西侧亮着微光，像是有人点过火把。
“走东边。”故人说，“西边太干净了，反而有问题。”
“同意。”陈玄夜带头拐进东道。
这条道窄，两边都是石壁，头顶偶尔掉灰。他们一路没说话，只听着脚步声回响。杨玉环走中间，一只手始终搭在陈玄夜后腰上，像是怕走散。
走到一半，她突然拽了他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？”
她抬头看天花板。那里有一块石板松动了，边缘翘起，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“上面有人。”她说。
陈玄夜仰头，没听见动静。但他信她。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，听惯了轻功踏瓦的声音，分辨得出哪些是风，哪些是人。
“绕过去。”故人低声说，“别硬闯。”
他们贴着墙根往前挪，刚过那块石板，上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人踩空了。
三人立刻趴下。
灰尘簌簌落下，但没人敢动。
过了十几息，上面再没声音。
陈玄夜做了个手势，示意继续走。
他们加快速度，终于看到出口的光。不是日光，是妖域特有的幽绿，像是苔藓在发光。
冲出塔门那一刻，陈玄夜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外面风大，吹得人清醒。黑塔回头望去，像个巨兽蹲在雾里，塔顶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？”故人问。
“抄近路回长安。”陈玄夜说，“走秦岭古道，穿七里峡，三天能到。”
“路上肯定有埋伏。”
“那就边打边走。”
杨玉环忽然开口：“我不想躲了。”
两人看她。
她站在风里，头发被吹乱，眼神却很亮：“以前我不敢反抗，因为我觉得那是命。现在我知道，命不是别人写的。我要回去，堂堂正正走进去，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陈玄夜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过去。
她握住。
故人叹了口气，把竹杖往肩上一扛：“行吧，反正我这张脸早就不值钱了。”
三人并肩而行，朝着出口走去。
妖域边界是一道裂谷，上面横着座石桥，年久失修，塌了半边。剩下的半截桥悬在空中，对面是人间的第一座山。
他们踏上桥时，身后黑塔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。
不是金属的声音，更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。
桥面晃了一下。
陈玄夜回头，看见黑塔顶层亮起一道红光，一闪即逝。
他握紧了匕首。
桥走到一半，杨玉环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玄夜问。
她没回答，而是低头看向怀里。
玉符在发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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