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的虚影散了，台阶上的字也淡了。
陈玄夜还站在第十六阶，脚踝上的红线像活物一样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心干掉的血痕，又回头看杨玉环。她脸色还是白的，手指攥着袖口，指节泛青。故人站在侧后方，竹杖拄地，一句话没说，但眼神一直盯着塔顶的方向。
空气里那股心跳声还在，一下一下，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点。
陈玄夜忽然笑了下。
“原来不是来救人的。”他说，“是被人牵着走的。”
杨玉环抬头看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一直以为，你是被困住的。”陈玄夜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以为只要把你带出来，一切就结束了。可现在我才明白，你不是囚徒，是钥匙。而我……也不是救你的人，是送钥匙上门的那个傻子。”
故人终于开口：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长老说得够明白了。”陈玄夜抬手抹了把脸，“武则天献祭龙脉，换妖族守阴窟。等的就是一个能唤醒邪神的命格。杨玉环入宫，沉睡华清池，魂灵被炼化三十年，就是为了这一刻——让她的力量恢复波动，引动封印松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：“我们踏进妖域的那一刻，就已经在她的局里了。”
杨玉环咬住嘴唇。
“所以……我娘的死，也是算好的？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陈玄夜看着她，“她知道你会心软，会念旧。所以提前埋下这些钩子，等着你一步踏空。”
故人轻叹一声：“这不是营救，是仪式的一部分。你们两个走进来，等于亲手点燃了引信。”
沉默压下来。
过了很久，杨玉环低声说：“如果真是这样……那我不该再往前走了。”
陈玄夜皱眉。
“我的命格是钥匙。”她抬起头，眼里有点光，“只要我停下，他们就打不开门。我可以在这里结印，封住自己，至少……还能断掉这条路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玄夜立刻打断。
“这不是逃避。”她声音发颤，“这是止损。”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”陈玄夜上前一步，抓住她手腕，“你以为你封了自己，事情就完了？别忘了，武则天要的是‘被唤醒的钥匙’。你现在自封，等于告诉她们——计划成功了一半。她们会换个法子逼你醒来，甚至拿长安百姓做筹码。你挡得住一次，挡得住百次？”
杨玉环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故人看着两人，缓缓道：“她说得也有理。但陈兄弟说得更准——躲不过去。这种级别的布局，不会只设一条路。就算她自封，对方也会找替身、炼分魂，甚至强行抽取命格之力。与其被动挨打，不如主动破局。”
陈玄夜松开手，转过身，背对着两人。
“我不是为了救人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“我是不信。”
“我不信一个人能靠算计天下活着，还不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也不信，这世道真能让一个女人借鬼神之力翻盘。”
他慢慢蹲下，匕首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线。
“之前我想的是，带你离开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，种点地，喝点酒，过日子。”
“但现在我知道，那样的日子早就没了。”
“她把整个天下都押进去了。如果我们回头，活下来的只是我们三个。”
“可外面那些人呢？昆仑墟的守门人，巴蜀山里的樵夫，长安街上卖炊饼的老头……他们怎么办？”
他抬头，目光扫过二人。
“我不想当英雄。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替我死。”
故人拄着竹杖走近几步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不退了。”陈玄夜站起身，把匕首插回腰间，“往前走。”
“她想让我们走进坟墓？”
“好啊。”
“那就把那坟，变成她的葬身之地。”
杨玉环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。
她走上前，和他并肩站着。
“我不再逃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要战，我就陪你战。”
故人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，铺在石阶上。
“既然决定走下去，就得有个章程。”
“黑塔三层未登，祭坛未见。按常理，这种封印重地必有典籍留存，记录邪神来历与镇压之法。”
“若能找到源头，或可寻到反制手段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图。
“你在哪弄的？”
“早年游历北荒，在一处废庙捡的残页。”故人指着图纸一角，“这里标了个‘藏典阁’，位置应在第二十阶附近。若路线未变，穿过中层回廊即可抵达。”
“有没有可能是个陷阱？”
“当然有。”故人苦笑，“但她没必要在这上面骗我们。她巴不得我们进去看个清楚，然后绝望。”
陈玄夜冷笑：“那就让她看看，什么叫不怕死的人怎么翻盘。”
三人围坐下来，借着红线微弱的光商量细节。
第一步，继续登塔，目标藏典阁，查找邪神本源与封印机制；
第二步，若无直接破解之法，则设法留下记号，传递消息给外界可信之人；
第三步，诱敌现身，在最终祭坛决战，打乱仪式节奏。
“最难的是第三步。”故人提醒，“她既有分身坐镇，必然留有后手。我们一旦靠近核心，就会被锁定。那时别说反击，连脱身都难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锁定。”陈玄夜摸了摸腰间的短匕，“我身上这块玉佩，是当年救商队得的。它能隐匿气息，曾在市井躲过追杀三天三夜。”
“如果配合你的闭气诀，或许能短暂屏蔽命格波动。”
故人思索片刻：“值得一试。”
杨玉环忽然说：“我可以引开她注意力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玄夜立刻拒绝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她语气平静，“我的命格是钥匙，也是诱饵。我可以假装失控，释放波动，把她本体或分身吸引出来。你们趁机查资料、布阵法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
“比自封强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也说了，躲不过去。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不把我这个‘钥匙’，变成一把刀？”
陈玄夜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他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。”
“你敢多走一步，我就冲上去把你扛回来。”
杨玉环嘴角动了动，像是笑了。
故人收起图纸，重新背起包袱。
“那就定下了。”
“往上走，找典籍，破根源。”
陈玄夜最后一个起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。
塌陷的祭坛早已看不见，风也停了，只有脚下这条红线，还在微微搏动，像一根通向地狱的引线。
他抬起脚，踩上下一阶。
没有裂开，没有震动，也没有新的幻象出现。
“看来她知道我们不会再退了。”故人低声说。
“那就让她等着。”陈玄夜继续往上，“下一回见面，我不再是那个被耍的愣头青。”
“我是来收账的。”
台阶一级接一级，越往上越窄。
空气变得更闷，呼吸都能感觉到阻力。
走到第十九阶时，杨玉环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陈玄夜回头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。
拐角处，一道铁门立在墙边，门框刻着四个字：**藏典阁**。
门没关严，露出一条缝。
里面有光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月光，是一种淡淡的、泛青的光，像是从书页里透出来的。
故人眼神一紧：“古籍生辉……说明这里有东西在呼吸。”
“活的？”
“知识。”故人低声道，“能养出灵光的典籍，要么年代太久，要么记载的内容太重。”
陈玄夜握紧匕首，慢慢靠近。
他用刀鞘推开一点门缝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架子林立，层层叠叠摆满竹简与卷轴。
最里面，有一本书平摊在石台上，封面是暗红色的，像是被什么染过。
书页在动。
没人碰，它自己在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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