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纹石碑上的字慢慢淡去,像是被风吹散的灰。
陈玄夜没说话,抬脚继续往下走。坡面陡,脚下碎石滑动,他每一步都踩得稳。杨玉环跟在后面,脚步轻,呼吸压得很低。柳无尘走在最后,铃杖收进了袖中,连铁环都没晃出一点声。
他们刚走到凹地边缘,陈玄夜忽然停住。
前方雾里有光点闪了两下,像是眼睛睁开又闭上。
他伸手往后一拦,杨玉环立刻站定,柳无尘也蹲了下来。
三个人贴着岩壁趴下,视线穿过雾气往前看。
五步外,一道黑影从雾中走出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一共八人,排成扇形,两两并行,手里握着长戟,肩头浮着淡淡妖气。中间一人戴着兽骨面具,腰间挂着一面小鼓,走一步,鼓就响一下,声音很轻,但频率固定。
这是巡逻队。
陈玄夜屏住呼吸。他知道这种鼓叫“巡心鼓”,靠心跳共振来判断周围有没有活物。你越紧张,心跳越快,鼓声就越响,他们也就越容易发现你。
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守墟老人给的那张符。符纸还在发热,但这次不是烫手,是温的,像揣了块暖石。
他没动符,反而把匕首抽出来一点,用刀背轻轻碰了下自己的手腕。
脉搏慢了下来。
他转头看了眼杨玉环,对她眨了一下眼。
她懂了,闭上眼,开始调整呼吸。一呼一吸之间,节奏渐渐和陈玄夜同步。
柳无尘则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灰粉,捏在指间,慢慢撒向空中。
粉末飘出去,在离脸三寸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,往左偏去。
风是从右边来的,但妖气流动的方向是左。
“他们走那边。”柳无尘用口型说。
陈玄夜点头,手指在地上划了三道痕:一道横,两道竖。意思是——等他们过去,我们从右侧绕,分两拨走,别一起动。
三人静等。
巡逻队一步步走近。鼓声越来越清晰。走到离他们藏身处不到十步时,其中一个妖兵忽然停下,转头看向岩壁。
陈玄夜的手按在匕首上,肌肉绷紧。
那妖兵抬起手,朝岩壁挥了一下戟。
一片枯叶掉下来,打着旋儿落在地上。
他哼了一声,转身跟上队伍。
鼓声远去,八人消失在雾里。
陈玄夜没立刻起身。他又等了半炷香时间,直到鼓声彻底听不见,才缓缓撑起身子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贴墙,脚尖先落地。”
三人顺着岩壁往右挪。地面是斜的,踩上去容易打滑。陈玄夜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先用匕鞘探路,确认没有松动的石头才让后面的人跟。
走到一半,杨玉环的袖子被一块凸起的岩石勾住,布料撕开一道口子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,只是轻轻一扯,把整截袖子从手臂上褪下来,塞进怀里。
陈玄夜回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。
柳无尘则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细绳,绑在两块石头之间,做成一个简易标记。万一回头要用这条路,能知道哪段路不稳。
他们绕过洼地边缘,爬上一段矮坡,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岩缝,仅容一人通过。
陈玄夜先进去,侧身走,肩膀擦着两边石头。杨玉环跟上,柳无尘断后。
走到一半,缝隙突然变窄。柳无尘的斗篷被卡住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立刻停下,把斗篷解下来,抱在怀里。
外面传来一声鸟叫。
三人僵住。
那声音不像寻常鸟鸣,短促,重复三次,像是信号。
陈玄夜抬头看天。头顶裂缝只有巴掌宽,看不见天空,但能感觉到光线变暗了些。
他掏出怀里的符纸看了一眼。符还是温的,但边缘开始发黑,像是烧过了一角。
“快到换防时间了。”柳无尘用气音说,“他们要交接班,会多派一组人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一盏茶内。”
陈玄夜看了看岩缝出口。不远,二十步左右,但出去就是一片开阔地,没遮没挡。
他想了想,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粒黑色药丸。他自己吞了一颗,递给杨玉环一颗,又递了一颗给柳无尘。
“含着,别咽。”他说,“这是市井里偷东西的人用的‘哑息丸’,能让嗓子不出声,连咳嗽都能压住。”
杨玉环接过药丸放入口中。味道苦,带着一股草腥味,但她没皱眉。
三人继续往前。
走出岩缝时,陈玄夜做了个手势:趴下。
他们趴在出口处的阴影里,观察外面。
空地上已经站了四名新巡逻的妖兵,正从两个方向靠近。原来的那组还没走远,正在往回撤。
八个人会在中心点汇合,交换鼓和令牌。
“等他们交牌的时候。”陈玄夜说,“那是最乱的时候。”
他们趴着不动。
几分钟后,两组人走到空地中央。老巡逻队把鼓递过去,新人接下,试敲了一下。
鼓声响起的瞬间,陈玄夜动了。
他一把抓起杨玉环的手腕,拉着她滚出岩缝,贴着地面向左翻了两圈,躲进一堆碎石后面。柳无尘紧随其后,动作比他们慢一点,但也顺利到位。
八名妖兵没人回头。
交牌结束,老队离开,新队分成两组,开始巡行。
陈玄夜这才松了口气。
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对杨玉环伸出手。
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,冲他笑了笑。
柳无尘走过来,低声说:“前面还有两道关卡,一道在谷口,一道在桥边。过了桥,就是核心区域外围。”
陈玄夜点头: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他们沿着岩壁前行,路过一处塌陷的坑洞时,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坑底有一块破布,颜色很眼熟。
他跳下去捡起来一看,是刚才柳无尘丢的斗篷。
“你什么时候丢的?”他问。
柳无尘摇头:“不知道,可能进岩缝的时候就被勾走了。”
陈玄夜盯着那块布看了两秒,把它叠好塞进怀里。“下次别丢了。这些东西,留着都是线索。”
柳无尘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
天色越来越暗,雾也更浓。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铁锈味,混着某种腐烂草木的气息。
陈玄夜闻到了,但他没提。他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——妖域的核心近了。这里的土地被妖气浸透,连空气都在变质。
他们来到第二道关卡前。
是一片断崖,中间架着一座石桥。桥面窄,两边没栏杆,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沟。
桥头站着两名持戟妖兵,来回走动。
陈玄夜伏在远处一块岩石后,观察他们的走位。
两人步伐一致,每隔三十步转身一次,转身时会有半秒的停顿。
“等他们背对的时候过。”他说,“我先走,杨玉环中间,柳无尘最后。别踩中间那块松的石头,会响。”
三人准备就绪。
等到两名妖兵同时转身,背对桥面,陈玄夜立刻起身,猫着腰冲上桥。
他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。走到桥中央时,特意绕开了那块微微翘起的石板。
杨玉环跟上,动作比他慢一些,但也很稳。
轮到柳无尘时,意外发生了。
他刚踏上桥,脚下一滑,整个人歪了一下。
那块松石被踩中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桥头一名妖兵耳朵一动,猛地转头。
柳无尘立刻趴下,贴着桥面不动。
妖兵盯着桥面看了几秒,又转回去。
危机解除。
三人陆续过桥,在对面汇合。
陈玄夜看了柳无尘一眼,没责怪,只是递给他一块干粮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没机会休息了。”
柳无尘接过干粮,默默啃了起来。
杨玉环靠在岩壁上,喘了口气。她嘴唇有点发白,但精神还好。
陈玄夜站在高处望向前方。
雾的尽头,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塔的轮廓,像是倒插在地上的剑。
那就是目的地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符纸。
符已经凉了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