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上的塌陷处已经看不出痕迹。
陈玄夜停下脚步，右手按在腰间短匕上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别往前走了。”
杨玉环站在原地没动，手指轻轻碰了下腰间的银灯。灯光微弱，照不出三步远。她能感觉到空气变了，像是有东西贴着皮肤爬过，冷得不正常。
柳无尘从后面跟上来，青铜铃杖点地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在两人侧后方，抬起眼皮看了眼远处的红岩阵。
“那就是入口。”他说，“也是关卡。”
陈玄夜终于转过身，盯着那片暗红色的石林。石头长得歪斜，像被谁硬生生插进地里，边缘参差，颜色发黑，像是浸过血又晾干了。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，不像草木，也不像泥土。
“不是活物的气息。”柳无尘低声说，“是死地养出来的气。”
杨玉环呼吸一紧。她体内的命格开始轻微震颤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银灯晃了一下，光晕扩散开，映出她指尖泛白。
“你得收着点。”陈玄夜看了她一眼，“别让它往外冒。”
她点头，闭了会儿眼。再睁开时，眼神沉了些。
柳无尘蹲下身，用铃杖尖端拨开一层薄雪，露出底下一块刻着符文的碎石。“封印裂了。”他说，“有人动过手脚，时间不长，最多三天。”
陈玄夜皱眉。“武则天的人？”
“也可能是妖族自己拆的。”柳无尘站起身，“他们要的是通道打开，不是守着门。”
三人沉默片刻。远处的石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，像一张半张开的嘴。
“进去之后怎么办？”杨玉环问。
“靠边走。”柳无尘说，“别踩空地，别碰石头，听到声音别回头。这里的东西不讲规矩，专挑人心软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陈玄夜看向他。
“你怕什么，它就变成什么。”柳无尘看着他，“你以为是在闯地界，其实是在过心关。一步踏错，魂就回不来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，把手从短匕上移开，从怀里掏出守墟老人给的那张符纸。黄纸朱字，摸上去有点温热。他把它贴在胸口，符纸自动贴紧，像是吸住了衣服。
杨玉环也把银灯提起来，握在手里。灯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，照得脸轮廓分明。
柳无尘双手结印，嘴里开始念一段听不懂的话。音节短促，一句接一句，像是在对抗什么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却和身体动作对不上。
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渐缓，是直接没了。雪花悬在空中，不动了。
陈玄夜立刻抬手示意两人别动。他盯着前方，眼睛眯起。
红岩阵的方向，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，像是石头在互相刮蹭。声音很远，但听得清楚。
“它们知道我们来了。”柳无尘没停咒语，“别看，别应，当没听见。”
可那声音越来越近。
杨玉环的手指收紧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在靠近，不是实体，也不是气息，而是一种存在感，像是被人从背后盯了很久，却一直不敢回头。
陈玄夜慢慢抽出短匕，刀刃出鞘一半，没有完全拔出来。他知道有些阵法忌讳利器全露，尤其在这种地方。
柳无尘的咒语加快了节奏。
突然，杨玉环开口：“你们有没有闻到……檀香味？”
陈玄夜猛地扭头看她。
“宫里的香。”她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每天睡前都点的那种。现在……就在前面。”
柳无尘脸色一变，厉声喝道：“闭嘴！别说话！那是勾神的引子！”
可她已经迈了一步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她说，“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杨玉环！”陈玄夜一把抓住她手腕，“那是假的！你听我说——”
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光闪了一下。“我知道是假的。但我得确认，是不是连记忆都能被偷走。”
风重新吹起来，比之前更冷。
那股檀香味越来越浓，混着石头的腥气，古怪得让人想吐。
柳无尘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铃杖顶端。铜铃嗡地一震，声音刺耳。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搅动了一下，雪花开始往下落。
“再往前一步，我就把你打晕拖回去。”陈玄夜盯着她，“说到做到。”
她看着他，几秒后，点了点头。
三人重新站定位置。陈玄夜走在最前，柳无尘断后，杨玉环居中。他们离红岩阵还有不到五十步。
越靠近，地面越硬。雪落上去不化，踩上去咔咔响。地底传来细微震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行。
“别低头看。”柳无尘提醒，“脚下要是动，当它是幻觉。”
陈玄夜盯着前方。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。
就在第一块红岩边上，站着一个人影。穿灰袍，背对着他们，手里拄着根木杖。
“守墟老人？”杨玉环脱口而出。
“别信。”柳无尘立刻说，“他不可能再来。”
可那人缓缓转过身。
脸是对的，眼神也是亮的。他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陈玄夜没动，手里的短匕握得更紧。
“你们不该来。”那身影开口，声音和守墟老人一模一样，“我已经警告过你们。”
“他说过这话。”杨玉环小声说。
“所以是假的。”陈玄夜低声道，“真的不会重复自己。”
灰袍人忽然抬手，指向杨玉环。“她是钥匙，不是人。你们护不住她。”
柳无尘冷笑一声：“哟，还升级了？开始挑拨离间了？”
他举起铃杖，用力往地上一顿。
铛！
一声巨响炸开，灰袍人的影子瞬间扭曲，像被风吹散的烟，眨眼没了。
四周恢复安静。
陈玄夜呼出一口气，才发现后背湿了。他抹了把脸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刚才那个……”杨玉环问。
“幻象。”柳无尘说，“但它知道你会犹豫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们走到红岩阵前十步处停下。
这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每吸一口气，喉咙都疼。石头之间有黑雾流动，不是烟，也不是气，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，在空中缓慢游走。
“这就是妖域边界。”柳无尘说，“踏进去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陈玄夜看着那些石头。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，不是一只两只，是一群。它们藏在里面，等他们进去。
“你说过，最难的是面对自己。”他对杨玉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红岩阵，“所以我不能停。”
柳无尘把铃杖横在胸前。“我再说一遍：别碰石头，别应声音，别信眼前看到的。尤其是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杨玉环忽然抬手，指向其中一块高耸的红岩。
“那上面……是谁的名字？”
陈玄夜抬头。
石头表面原本粗糙，此刻竟浮现出几个字，笔迹清秀，像是用指尖划出来的。
**杨玉奴**
“我小时候的名字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没人知道。”
柳无尘脸色大变。“快走！这是锁魂术！它在记你的名字，下一刻就能叫你答应！”
陈玄夜一把拉住她胳膊，就要往后退。
可她站着没动。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另一块石头。
那里又出现了三个字。
**李龟年**
“教我琵琶的师傅。”她说，“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第三块石头上，字迹浮现。
**梅妃**
“被贬冷宫的那个。”她嘴角动了动，“后来投井了。”
第四块。
**寿王**
她呼吸重了几分。
第五块。
**李隆基**
她的手开始抖。
第六块、第七块、第八块……
一个个名字冒出来，全是和她有关的人。活着的，死了的，爱过的，恨过的，见过一面的，只听过名字的……
密密麻麻，爬满了整片石林。
柳无尘大吼：“别数！别看！闭眼！”
可她没闭。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，像是有人在翻她的命簿。
陈玄夜猛地将她拽到身后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视线。他喘着气，额头青筋跳动。
“这些名字……”他咬牙，“是冲你来的。”
“不是冲我。”她靠在他背上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“是冲你们。”
柳无尘愣住。
“它想让你们分心。”她说，“让我心乱，让你们救我。可它不知道——”
她抬起手，轻轻握住陈玄夜的后肩。
“我现在不怕提他们了。”
风猛地刮起来。
所有名字在同一刻熄灭。
红岩阵陷入短暂黑暗。
然后，第一块石头底部，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顺着岩壁往下流，滴在雪地上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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