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走出山洞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土味。他没回头,脚步也没停,顺着山坡往下走。脚下的碎石滚落几块,砸进灌木丛里没了声息。
他知道杨玉环在后面看着他,但他不能停下。话说到一半就走,不是耍酷,是怕自己一回头,看见她坐在那儿等答案的样子,就会心软,就想说“要不咱们再缓两天”。
可没有两天了。
他记得那片沙地。泣骨滩。十年前追一个逃奴到北境,远远望见过。当地人不让靠近,说踩上去的人会听见死人说话。他不信邪,走近过一次。沙子确实是黑的,踩一脚,脚下发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。最怪的是中间那块碑——圈着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,和老太监手里攥的纸条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是标记。
他穿过林子,进了山脚下的村子。村口拴着几匹马,都是农户养的耕马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着。他摸出怀里那半瓶续筋散,敲开一家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头,披着袄子,手里拎着刀。
“换马。”陈玄夜把药瓶递过去,“这药能治你儿子的腿伤。”
老头没接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是外乡人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来买马的。”
老头最后还是收了药。换给他一匹灰背老马,蹄子硬,耐寒,跑长途比那些娇贵的战马靠谱。他还顺嘴说了句:“前些日子有队商贩往西北去了,走的是断崖道。雪塌了一次,路不好认,但还能走。”
陈玄夜点头,牵马转身就走。
回去的路上他没急着回山洞。他在村外停了会儿,检查马鞍、缰绳,把剩下的三枚烟雾弹塞进马鞍夹层。干粮用油纸包好,铜钱分成两份,一份藏靴筒,一份缝进衣领。地图展开看了一眼,用炭笔在“鬼牙集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他知道这种地方不讲规矩,只讲利害。谁有钱,谁敢拼,谁就能活着进出。他也知道,一旦进去,就没有回头路。
回到山洞时,杨玉环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他皱眉刚要喊,就见她从侧面岩缝里走出来。身上换了粗布褐衣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素银簪。原来那身华服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了包袱。
“我把你那件大氅改短了。”她说,“太显眼,容易被盯上。”
他嗯了一声,接过包袱打开看。里面除了衣服,还有铁盒、旧匕首、半卷绷带。他抬头:“暗语呢?”
她抬起袖子,露出内衬一角。上面密密麻麻缝着细线,弯弯曲曲像是绣花图样。“针脚走向代表方向。”她说,“横三竖五是西北方,斜七折四是暗市入口。香料配比我记了两种,一种是‘松烟混檀’加三分麝,表示‘可信’;另一种是‘艾灰拌菊’,意思是‘危险勿近’。”
他仔细看了几眼,把位置记下。“万一走散了,你怎么找我?”
“你在左耳后划一道。”她说,“他们那边认这个记号。要是见不到你,我就去‘哑婆茶摊’等。那里有个瘸腿的老妇人,专收消息,不问来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别的。
两人开始清点东西。他报一样,她应一声。烟雾弹三枚、干粮五日份、铜钱三十贯、地图一张、铁盒一枚。全部打包成两个行囊,轻便结实。
“你还记得鬼牙集的规矩?”她问。
“三条。”他说,“第一,不许亮兵器;第二,不许提名字;第三,交易必须当场结清。违者,扔进风窟喂沙虫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打听‘指妖为盟’的事?”
“找中间人。”他说,“那边有种人叫‘舌贩’,专门倒卖情报。你给钱,他给你线索。真假不管,买完不退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。“如果他们说,要用活人试药呢?”
“那就给他们死人。”他面无表情,“我路上顺手捡过几个逃奴尸体,冻得硬邦邦的,够用一阵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笑,也没皱眉。只是轻轻说:“你变了。”
“活久了都这样。”他系紧腰带,“以前觉得江湖就是打打杀杀,现在才知道,最难的不是杀人,是让人信你。”
她低头整理袖口,把银簪往深处藏了藏。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
“那是?”
“你以前总把我护在身后。”她说,“现在,你让我站在你旁边。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她的眼神很稳,不像从前那样躲闪。也没有悲苦,没有自怜。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也变了。”
“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等着被救的人。”她说,“如果那天真的来了,我要自己决定,门开不开。”
他没接这话。转身把行囊绑上马背,拍了拍马脖子。“准备好了就走。”他说,“风向变了,今晚会有雪。”
她没动。“你不问我,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决?”
“想通了就行动,有什么好问的。”他扶住马鞍,“你要是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留下。”
“我没说要留下。”她走过来,伸手搭住他的手臂,借力上了马背。
他牵起缰绳,沿着山坡往上走。
夜色浓重,山路难辨。马蹄踩在冻土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。他走在前面,一手牵缰,一手按着腰侧短匕。她坐在马上,双手抓着马鞍前端,脊背挺直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风越来越大。
她忽然开口:“你说,他们为什么选在泣骨滩?”
“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封印点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百年前那一战,死的不止是人,还有妖将。他们的魂被钉在沙地底下,成了天然阵眼。只要有人拿着月华命格站上去,再配合血祭,就能撬动地脉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钥匙。”她说,“我是锁孔。”
他脚步没停。“你也是锤子。就看锤头朝哪边砸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又走了一段,她低声说:“如果到了那里,你不必拦在我前面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自己站上去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更怕你一个人面对。”
她没回应。
风吹乱了她的发丝,有一缕扫在他后颈上,有点痒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山路渐渐开阔,前方是一道裂谷,两边峭壁高耸。穿过这里,就正式进入北境荒原。
马走得慢,蹄子开始打滑。他掏出火折子点了一下,照了照地面。积雪下面有车辙印,歪歪扭扭,像是最近有人走过。
“是商队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跟着走就行。”
她忽然拉住他袖子。
他停下。
“陈玄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们想用我打开天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如果我真的打开了呢?”她声音不高,“不是按他们的意思,而是由我来决定——什么时候开,什么时候关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坐在马上,脸隐在夜色里,只有眼睛亮着。
他松开缰绳,仰头望着北方天空。云层厚重,遮住了星月。只有一线灰黄的光,压在地平线上,像是谁在远处烧了一场大火。
他收回视线,拍了拍马背。
“那就开。”他说,“但门后的世界,得由我们说了算。”
他重新牵起缰绳,迈步向前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。
风更大了。
他们走进裂谷的时候,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