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在铁盒的裂痕上,反着一道细光。
陈玄夜把盒子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刚才他说要今天就开始,现在他得想清楚从哪开始。
杨玉环坐在洞口边沿,腿垂着,脚尖轻轻点地。她没说话,等他自己理出头绪。
“你记得水渠里那会儿吗?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把手放在我背上,我的灵力就回来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说,你的命格能引动地脉,也能反过来补人。这不像是镇压用的,倒像是……钥匙。”
她皱眉:“你是说,她们要我活着,是因为我能打开什么东西?”
“对。”他盯着铁盒,“死人没用,听话的人也没用。她们要的是一个活的、能用的月华命格,在特定时间,站到特定地方。你不只是祭品,你是启动阵法的最后一环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宫里有过传言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北境有异象。”她说,“去年冬天,有人看见妖气冲天,连着北斗七星。当时说是谣言,还砍了报信人的脑袋。可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沙地上,头顶是血月亮,脚下有东西在叫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“腊月初七。”她说,“第二天,武则天召我去太极殿喝茶,问了些奇怪的话,比如‘你觉得天地有序吗’‘若有一日星轨错乱,你可愿替天行道’。”
陈玄夜眼神一沉:“那天是天枢院改换龙脉命图的日子。我在江湖上听过风声,说他们偷偷调了三处地眼的位置,让气运往北方偏移。”
“北境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靠近妖域。”
两人同时停住话头。
风吹进洞里,带起一点灰。他抬手拨开眼前的一缕尘,继续说:“杨家秘史里提过一场旧盟约。说是百年前,人间与妖族签了契约,一方出血脉,一方出土地,共守封印。但后来契约毁了,妖族退入荒原,再不踏足中原。”
“可我入宫的时间。”她接道,“正好是契约上写的‘月蚀交子’之刻。那天夜里没有星星,宫灯全灭,只有华清池底泛着青光。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他说,“她们选你,不是因为你姓杨,而是因为你是那个时辰出生的人。命格、血脉、时辰,三个条件凑齐,才能当钥匙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:“所以我不逃出来,她们没法动手。我逃出来了,她们就得逼我回去。”
“但现在问题更大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妖族那边也在等。北境异象不是偶然,血月也不是梦。他们在准备什么,而武则天和他们是一伙的。”
她抬头:“你想去妖域?”
“必须去。”他说,“朝廷那边我摸不清路子,天枢院全是她的人。但妖域不同,那里规矩乱,消息多,只要有钱有胆,总能听到真话。我想知道他们到底签了什么协议,又要打开什么。”
她没反对。
他知道她不会。
她只是问:“怎么进?”
“走黑市。”他说,“西北有个叫鬼牙集的地方,专门做人间和妖域的走私生意。马贩子、药材商、逃奴都从那儿过界。我以前追过一个采花贼,顺着脚印找到了入口。”
“你还记得路?”
“记得一半。”他苦笑,“另一半被雪埋了。不过只要找到集子,就能问到新路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开始回想。
他看着她安静的样子,也没打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: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个月前,有个老太监摔死了。”她说,“他是管库房的,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上面画着一条蛇咬尾巴的圈,中间写着四个字——‘指妖为盟’。”
“指妖为盟?”他重复一遍。
“当时没人懂是什么意思。”她说,“后来查出来他收了妖族的钱,就说是贪污案结了。可我觉得不对。那张纸条不是账本,像是一种暗号。而且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‘他们要借人形开天门’。”
陈玄夜猛地站起来:“天门?”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眼神,不是怕,是绝望。就像他知道会发生什么,却拦不住。”
洞外的风突然大了。
他走到洞口,望着北方。那边天色灰黄,云层压得很低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。”他慢慢说,“她们不只是想控制你。她们是要用你的命格,配合妖族的血祭,强行打通某个封印。地脉阴窟不是终点,只是一个通道。”
“通往哪里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能让两个敌对阵营联手,能让武则天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合作,那里面的东西一定够狠。一旦出来,不止长安遭殃,整个天下都会变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我们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。”她说,“不能等事成了再去救火。要在他们布阵的时候打断。”
“可我们只有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没有靠山,没有势力,甚至连准确的消息都没有。贸然闯进去,可能还没见到真相,就被当成叛徒杀了。”
“但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她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知道他们在演戏。”她说,“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来救我的,以为我只是个被困的妃子。可我们现在明白,这不是个人恩怨,是他们在拿整个世道当赌注。而我们,是唯一看清牌局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的眼神很亮,不像从前那样藏着心事,而是直接把想法摆了出来。
他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真跟我学坏了。”
“不好吗?”她反问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至少不用我一个人瞎猜。”
他回身把铁盒塞进怀里,又检查了腰间的短匕。刀鞘有点松,他扯了根布条重新缠了两圈。
“我得准备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迷药、假身份、足够的铜钱。鬼牙集不认脸,只认钱和胆子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她说,“宫里有些暗语,是专门用来传消息的。比如用绣花样式的针脚代表方向,用香料的配比传递日期。如果你能找到愿意卖消息的人,我能让他相信你是可信的。”
“你能记住多少?”
“大概十几种。”她说,“不够用的话,我再想想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两人各自忙碌起来。
他收拾随身物品,把能用的都列出来:半瓶续筋散、三枚烟雾弹、一张旧地图、两套粗布衣裳。她则盘腿坐下,闭目回忆,嘴里低声念着一些零碎的词句,像是在整理线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太阳移到头顶,又慢慢偏西。
他坐在石头上喘口气,看了眼外面的天色。
“明天出发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睁眼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北方的天空。
云没散,风也没停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说你梦见黑沙地,血月亮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怎么了?”
“我见过那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在一次追杀途中。那片沙地寸草不生,踩上去会发出哭声一样的响动。当地人叫它‘泣骨滩’。传说那里埋着上古战死的妖将,他们的魂一直没散。”
她睁开眼:“你去过?”
“远远看过。”他说,“不敢靠近。那地方邪性,靠近的人都会发疯。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——沙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的就是蛇咬尾巴的圈。”
她呼吸一顿:“指妖为盟。”
“对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不是暗号,是标记。他们已经在那里设好了阵眼,只等时机一到,就把你带过去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那就别等了。”她说,“今晚就走。越早到,就越有机会抢在他们前面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慌乱,也没有犹豫。
只有一个决定。
他伸手拍了拍大腿两侧的灰,站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弄匹马。”
他转身朝洞外走。
脚步刚迈出去,听见她在后面说:
“陈玄夜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说他们想用我打开天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如果我真的打开了呢?”她声音很轻,“不是按他们的意思,而是由我来决定开还是不开——”
他回头。
她站在洞口的光影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话也没说完。
但他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