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洞口的石头上,暖意一点点爬进来。
杨玉环睁开眼,坐直了身子。她没再靠着陈玄夜,而是转头看他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盯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数掌心的伤痕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她问。
“睡不踏实。”他说,“怕外面有动静。”
“现在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我能感觉到,地脉反噬退了,这附近也没有人追踪。”
他点点头,没接话。
两人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鸟叫了一声,飞过树梢。
“你刚才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在想以后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能一直躲下去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是说,要回去?”
“不是回去。”他摇头,“是往前走。武则天不会停手,妖族也不会散。只要你还活着,他们就会继续找你。你体内的命格对他们来说太重要,没人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已经不再发凉,能感受到血液流动的温度。
“所以你想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查清楚她们到底想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月华命格不是天生就要镇压地脉阴窟的,这是人为定下的规矩。既然是人定的,就能改。我不信一个人生下来就得为别人去死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破?”
“先搞明白她们的弱点。”他说,“武则天靠天枢院掌控龙脉命图,妖族靠血脉之力横行一方。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都在等一个时机,等某个阵法启动,某个祭品到位。而你,就是那个祭品。”
她没动,只是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可我已经逃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逃出来不代表安全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她们可以再抓你,也可以逼你回来。甚至……可以拿别人来换你。”
她眼神一沉:“你是说,他们会用百姓威胁我?”
“会。”他点头,“而且不止一次。江湖上混久了,我知道这种人怎么做事。他们不怕杀人,就怕没人怕他们。只要你还在意这个世界,他们就有办法让你低头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进洞里,带起她一缕发丝。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“那你说,我们该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不能再被动应对。”他说,“以前我以为,把你救出来就够了。找个山头,种点菜,养只鸡,日子也能过。但现在我知道,不行。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除非我们彻底毁掉她们的计划,否则永远都是逃命的命。”
她看着他:“所以你是想主动出击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争权夺利,也不是为了当英雄。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被推进华清池底,不会再有人被当成祭品锁进地脉机关。我不想你成为传说里的牺牲,我想你活成你自己。”
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她说,“说着最狠的话,做着最傻的事。明明可以转身走掉,却偏要冲进去抢药、打架、拼命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看得见你。”他说,“别人把你当命格容器,当棋子,当工具。我看你的时候,只看到一个女人,累得快站不住了,还硬撑着不肯倒下。我不想再看见你那样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糙的,满是老茧,指节上有几道旧伤。她的手白,但不再冰冷。
“你说你不信命。”她低声说,“可我现在信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他反问,“你还觉得自己逃不开宿命吗?”
她低头,手指轻轻按在胸口。那里曾经像死水一样沉寂,现在心跳稳定,带着热度。
“我不再怕了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知道,哪怕前路是绝境,也有你在前面走一步。”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以后的人,不必再有人被当作棋子放进华清池底。”
她点头:“好。我陪你查,陪你闯,也陪你定这个长久之计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从怀里掏出铁盒。打开看了一眼,那滴银白色的药液还在,浮在盒子里,像一颗没落下的星。
他合上盖子,重新塞回怀里。
“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很难。”他说,“武则天背后有整个朝廷,妖族有自己的地盘和势力。我们两个人,没有靠山,没有资源,只能靠脑子和胆子拼。”
“但我们有优势。”她接道。
“什么优势?”
“她们以为我们会逃。”她说,“所以我们不出逃,反而往前走,她们就会乱。她们以为我会顺从命运,所以我偏要反抗,她们就会措手不及。她们以为你只是个江湖人,不懂大局,可你偏偏看穿了她们的局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笑了下:“你也开始动脑子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她说,“整天听你讲那些‘这不对’‘那有问题’,我也慢慢明白了。事情从来不是表面那样简单。”
“没错。”他点头,“比如杨家和妖族的契约,为什么是你入宫?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候?为什么华清池的地脉机关非你不可?这些都不是巧合,是一步步算好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从这些地方入手。”她说,“找出她们真正想要的东西,然后毁掉它。”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能只靠自己。虽然现在不能找李白,也不能联系守墟老人,但我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消息。”他说,“江湖上从来不缺耳朵和嘴。只要有钱,有线索,总有人愿意卖情报。我们可以从底层开始挖,先查天枢院最近的动作,再摸妖族在人间的据点。谁跟谁接触过,谁失踪了,谁突然发了财——这些细节里藏着真相。”
她想了想: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虽然在宫里,但也见过不少人。”她说,“有些太监、宫女,表面听话,背地里也在为自己打算。有些人收了钱,会偷偷传话。还有些大臣的夫人,喜欢打听事,也爱议论。这些闲话平时没人当真,可拼在一起,可能就是一条线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你就负责回忆这些细节。哪些人常去哪个院子,哪些话反复出现,哪些事被压了下来不让提。任何你觉得奇怪的地方,都告诉我。”
她点头:“我会整理出来。”
他又说:“我还记得你在水渠里帮我引导灵力的事。那时候你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还要分力气给我。说明你的命格不只是能镇压地脉,还能反向输出力量。这个能力,她们肯定也知道。”
她皱眉:“你是说,她们想利用我的力量去开启什么东西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他说,“地脉阴窟只是个起点。如果能把月华命格的力量引出来,配合龙脉命图,说不定能强行打通某个封印,或者唤醒某个存在。”
“上古邪神?”她问。
“不排除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现在还不确定具体目标。所以第一步,是确认她们的最终目的。第二步,是找到她们布阵的关键节点。第三步,是在她们动手之前,把所有环节都打断。”
她看着他:“听起来像是要打一场仗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比武,也不是单挑。这是要把整个局掀翻。我们赢不了正面硬拼,只能靠算计,靠时机,靠出其不意。”
她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他笑了笑:“怕。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,看着你再一次被锁进黑暗里。那种感觉,比死还难受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靠近了些,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肩。
“那我们就一起。”她说,“你出主意,我配合。你往前走,我跟着。你要是哪天累了,我就替你扛一会儿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过你刚恢复,别逞强。”
“我没逞强。”她说,“我是认真说的。我不是你的负担,也不是你要保护的弱者。我是和你并肩的人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
她的眼神很稳,没有犹豫,也没有退缩。
他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
从前她习惯忍耐,习惯承受,习惯把自己藏起来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她开始表达,开始参与,开始决定自己的路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从今天开始,我们不再逃。我们查,我们斗,我们破这个局。”
她点头:“明天就开始?”
“今天就开始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你现在就想,昨晚睡觉前有没有梦见什么奇怪的画面。有时候记忆会藏在梦里。”
她也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:“我试试。”
他走到洞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照在脸上有点刺眼。
“这天下太大。”他说,“坏人太多。可我们只要做一件事——让他们知道,有些人,不是随便能拿捏的。”
她站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。
远处山林连绵,云雾未散。
“你说江南有座岛?”她忽然问。
“听说的。”他说,“四面环水,没人找得到。”
“等这事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去那儿。”
“岛上能养鸡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还能种桃树。春天开花,夏天结果。你躺着的时候,我就在树下弹琴。”
“你弹,我听。”他说,“听不懂也听。”
她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
风从山谷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铁盒。
盒角有一道裂痕,是从皇宫带出来的。当时他在水渠里摔了一跤,盒子磕到了石壁。
现在裂痕还在,但里面的东西没丢。
就像他们一路走来,伤痕累累,但人还在。
心也没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