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光,山路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。陈玄夜脚步一歪,膝盖撞在石头上,整个人往前一扑。他撑住地面,手心那道裂口又崩开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杨玉环立刻扶住他胳膊,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,硬是把他半拖半架着往前走。她力气不大,但很稳,一步没停。
“前面……有地方能歇。”她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。
陈玄夜喘了两下,抬头看去。不远的坡下有个岩洞,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,外面长满了藤条,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。
两人慢慢挪过去。洞口不高,进去得弯腰。里面不算大,地上干爽,角落堆着些枯叶,像是以前有人来过,后来就没人管了。
他靠着石壁坐下,腿一软,差点直接躺倒。杨玉环坐在他旁边,背靠着他肩膀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药起了作用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回来了。”
他转头看她。她的脸不再是那种死灰的颜色,嘴唇有了血色,眼睛也亮了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说:“心跳是热的,不是冷的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动。外头风刮过树林,发出沙沙声。远处有鸟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手,把袖子拉下来一点,盖住掌心的伤口。血还在渗,但他不想让她再看见。
“别藏了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在疼。”
他顿了一下,笑了下: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也习惯忍着不说。以前在宫里,不舒服也不能让人知道。现在能说出来,反而不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他看着她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没躲。
他的手很糙,掌心全是茧,手指还有几道旧伤疤。她的手白,指尖有点凉,但脉搏跳得稳。
“以后不用忍了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就说,想骂就骂,想哭也可以。我不嫌你麻烦。”
她眨了眨眼,嘴角动了动:“你才麻烦。一路上摔了三次,还非说自己没事。”
“那是地滑。”他辩了一句。
“嗯,地滑。”她轻声应着,没拆穿他。
洞外的天亮得快了些,阳光从树枝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发梢上,泛出一点淡金色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头发蹭着他下巴。
“你说要带我活着出去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现在做到了。”
“不算完。”他摇头,“只是出了皇宫,还没出险境。武则天不会放过我们,妖族那边也不会消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现在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你身边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也在我身边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喉咙动了一下,没接话。
她接着说:“以前我觉得命是定好的,逃不掉。华清池是终点,入宫是宿命,连死都得按规矩来。可你来了,什么都不讲规矩。你冲进密道,抢解药,炼药的时候用血当引子,连铁盒都能烧红。你根本不在乎什么命格、天道、禁忌。你只在乎能不能把我救活。”
他低声道:“我不信命,只信我自己。”
“可我现在信你。”她说,“比信命还信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也在看他。
两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都没移开视线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慢慢开口,“从今往后,我不让你一个人扛事。你想靠的时候,我就在这。你想走的时候,我陪你走。你要是哪天不想打了,我们就找个山头住下,种点菜,养只鸡,看月亮升起来。”
她笑了,这次笑得明显了些:“你还会种菜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啥都不会,现在不也活下来了。”
“那你教我打架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再被人抬着走,也不想再看你一个人硬撑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明天就开始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把手攥紧了些。
他又说:“我不求别的。就一条——你得活着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受多重的伤,都别想着替别人挡劫。你是杨玉环,不是祭品,不是棋子,更不是什么命格的容器。你是个人,你想笑就笑,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我护着你,不是因为你多重要,是因为……我想这么做。”
她眼眶有点湿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轻声说,“我第一次见你,是在华清池底的幻象里。你站在水面上,手里拿着匕首,浑身是伤,却一直往前走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真傻,明明可以转身跑掉,为什么要往死路上闯?”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我觉得。”她靠得更近了些,“幸好你没跑。”
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他说,“我守着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我怕一闭眼,你就不见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上次在水渠里,你昏过去那会儿,我掐你人中掐了好久才醒。从那以后,我不敢睡太久。”
她没再问,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他没动,就让她靠着。肩膀有点酸,但他没调整姿势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,安静得像个普通人,没有光环,没有仙气,就是一个累了想休息的女人。
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铁盒,打开看了一眼。
那滴银白色的药液还在,浮在盒子里,像一颗没落下的星。
他合上盖子,重新塞回去。
外头的风小了些,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洞口的石头上,暖烘烘的。
他靠着石壁,听着她的呼吸,一下一下,很轻,但很稳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路打打杀杀,流血拼命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。
至少现在,她醒了。
至少现在,她在他边上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眼掌心的伤口。血止住了,结了层黑褐色的痂。他活动了下手指,还能动。
“等你能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换个地方。长安不能回,洛阳也危险。听说江南有座岛,四面环水,没人找得到。我们可以去那儿。”
她没睁眼,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岛上能养鸡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还能种桃树,春天开花,夏天结果。你弹琴的时候,我就在树下躺着。”
“你要听我弹琴?”
“听不懂也听。”他说,“反正你弹得比我唱得好。”
“你唱过什么?”
“就街头那套。”他说,“‘酒喝干,再斟满,今朝有火今朝燃’。”
她笑了,这次声音清楚了些:“那我给你配个曲。”
“行啊。”他咧嘴,“等你好了,第一首给我弹这个。”
她没再说话,呼吸又深了些。
他知道她快睡着了。
他没叫她,就这么让她靠着。他自己也不困,但不想动。他盯着洞口外的树影,看着阳光一点点挪进来,照到他们脚边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破庙里,她帮他引导灵力时的样子。手指微颤,额头冒汗,明明自己都快站不住了,还要分力气给他。
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救她,不是因为她是杨玉环,不是因为她是什么灵女、命格、贵妃。
他救她,是因为她是她。
而她愿意醒来,愿意靠着他,愿意说出“我想和你一起走”,不是因为他多厉害,多英雄。
而是因为她信他。
这份信,比什么功法、秘宝、天道规则都重。
他低头,在她发梢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你再睡过去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下次你想醒,我一定在你边上。”
洞外,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停在石堆上看了两眼,又跳走了。
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。
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,一直没有松开。
他低头看去,发现她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梦里回应他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