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的脚印还在动。
陈玄夜一把拽住杨玉环,翻身滚进旁边一条窄巷。两人贴着墙根趴下,听着那脚步声从巷口走过,靴底碾过湿石,发出沉闷的响。他屏住呼吸,直到声音远了,才慢慢抬头。
“不是追兵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巡夜的暗哨,三班轮换,每半个时辰一趟。”
杨玉环靠在他肩上,喘得厉害。她嘴唇发青,说话断断续续:“再……走不动了。”
他知道她快撑不住了。刚才那一段路,她几乎是拖着腿在走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掌心那道裂口已经蔓延到手腕,皮肤底下透出的青线像活物一样缓缓爬动,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咬牙站起身,把她扶起来:“再撑一段,就一段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点头。
两人靠着墙,一步步挪。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坡,坡上有座破庙,门板歪斜,屋顶塌了一角。那是终南山下的废弃丹房,早年听守墟老人提过一句,说是旧时炼药的地方,后来没人管了,连香火都断了。
他记得位置。
推开庙门,一股陈年药渣味扑面而来。屋内空荡,角落堆着几个翻倒的陶罐,墙上挂着一块焦黑的铁匾,上面字迹模糊。正中有个石台,像是放鼎用的。
他把杨玉环扶到墙边坐下,自己转身关上门,从怀里摸出短匕,在门框上划了几道符纹。这是最简单的隐息阵,挡不了高手,但能避开寻常探查。
做完这些,他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药。”杨玉环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快……”
他回头,看见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,指尖抖得厉害。竹简落在地上,摊开一半。
他走过去捡起,一眼就看到上面那行字:“九转逆魂方”。
主材七味,寒髓碎屑排在第一位。这东西是他从华清池底带出来的,当时只觉得冰凉刺骨,现在拿出来一看,果真泛着微弱银光。
他打开铁盒,把药材一一摆开。
月见藤心、昆仑露珠、断魂草霜、赤鳞砂、静心莲子、还阳灰。七样齐全。
可没有药鼎,没有文火,没有引灵阵。这些东西全靠人力硬炼,稍有差池,整副药就废了。
他坐到石台前,把铁盒放在中央。这盒子本是封印之物,材质特殊,能承高温,勉强当药炉用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右手按在盒底,左手掐诀,引动体内残存的灵力。
掌心立刻传来灼烧感。
他不管,继续催力。铁盒表面开始发烫,冒出淡淡白烟。第一转,药材入盒,他用指头轻轻搅动,让药性融合。
刚搅到第三圈,手指一抖,差点把静心莲子弹飞。
他停下来,闭眼调息。
不能再出错。
他想起她在水渠里替他挡那一箭的样子,脸色白得像纸,却还睁着眼看他。那时候他就知道,这一路不能停,也不能输。
他睁开眼,继续搅。
第二转,加入断魂草霜和赤鳞砂。两者相冲,盒内温度骤升,铁盒边缘变得通红。他左手迅速点向自己肩井穴,逼出一丝冷汗,借湿气压住火势。
第三转,昆仑露珠滴入,滋啦一声,白雾腾起。
他的手越来越稳。
第四转,月见藤心碎成粉末洒下,药香微散。他闻到那味道,心里松了一丝。
第五转,还阳灰覆盖表面,形成一层薄壳。
第六转,寒髓碎屑投入中心。刹那间,铁盒剧烈震动,一股阴寒之力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窜。他闷哼一声,牙关紧咬,硬是没松手。
第七转,最关键的一转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铁盒上。血雾落在还阳灰壳上,瞬间被吸收,整盒药开始缓慢旋转,像有东西在里面成型。
第八转,他双手结印,以自身精血为引,将最后一丝灵力灌入。
铁盒嗡鸣不止。
第九转,他猛地拍下掌心,喝了一声:“凝!”
盒中光芒一闪,随即归于平静。
他瘫坐在地,额头全是汗,手臂抖得不受控制。
成了。
他打开铁盒,里面躺着一滴银白色的液体,浮在半空,不落不沉,像一颗小月亮。
他用指尖蘸了一点,抹在自己手腕的青线上。
刺痛。
但青线停止了蔓延。
他松了口气,转头看向杨玉环。
她靠在墙边,眼睛半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爬过去,轻轻托起她的头,把那滴药液喂进她嘴里。
药一入口,她身体猛地一颤。
紧接着,脸色开始变化。灰白的皮肤渐渐有了血色,嘴唇也从青紫转为淡红。她胸口起伏变大,呼吸一次比一次深。
他一直盯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睫毛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对上的那一刻,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熬出来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但清楚。
他咧了下嘴:“我说过要带你活着出去。”
她想抬手,试了两次才碰到他的脸。指尖冰凉,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死气。
“你伤得很重。”她说。
“小事。”他摇头,“比我小时候饿三天还轻松。”
她没笑,只是看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他掌心的裂口还在流血,手腕青线虽止未退,整个人虚得站不起来。
但她没说让他休息。
他也知道她不会说。
这地方不安全,药虽然炼成了,人还没脱险。外面天快亮了,巡夜的会换班,暗哨会加岗,他们必须赶在日出前离开。
他撑着石台想站起来,腿一软又跌回去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说。
她抬起手,指尖泛起一点微光。那光很弱,但确实存在。她把手覆在他手腕上,一点点引导那股暖意渗入皮肉。
他感觉到疼痛在减轻。
“你还剩多少力气?”他问。
“够帮你走完剩下这段路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那咱俩还真是凑一对,一个快散架,一个快没电。”
她也笑了,极轻的一声。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那就别歇了。等太阳出来,咱们就能看见长安城外的山。”
她点头。
他用力撑起身子,把她扶起来。两人互相搀着,朝门口走。
门开一条缝,外头天色灰蒙,远处传来鸡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铁盒。
盒底有一道细纹,是从第九转时裂开的。那纹路很奇怪,不像普通裂痕,倒像是某种符号,弯弯曲曲,像字又不像字。
他多看了两眼。
没认出来。
他合上盒盖,塞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出破庙,踏上山坡小路。风从林间吹过,掀动衣角。他脚步虚浮,但她抓得很紧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
但一直在走。
前方山路拐弯处,立着一块倒地的石碑,上面长满苔藓。碑面朝下,看不见字。
陈玄夜路过时,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整个人往前一倾。
他伸手撑地,掌心按在石碑侧面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。
他皱眉,低头看去。
苔藓缝隙里,露出两个刻痕很深的字:
“**别信**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