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上那串脚印还在。
湿的,边缘微微塌陷,像是刚踩上去不久。陈玄夜盯着那痕迹,没动。他一只手压在杨玉环肩上,把她按在石板阴影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头。
他知道她明白现在的情况。
前面有人等他们出去,后面的人也快追到了。火把的光从渠道壁上传来,晃得水面发红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不是一两个人,是一队人。
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铁盒。盒子还在震,比刚才更厉害。他不敢拿出来,怕光会泄露位置。
“不能从出口走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儿。”
杨玉环靠在墙边,呼吸有点急。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,手指冰凉。“那就换个方向。”
“换不了。”他摇头,“这渠只通两边,出口被堵,我们只能打出去。”
她说:“你还能战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得你帮我拖一下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问怎么拖。她闭上眼,指尖开始泛出一点微光。那光很弱,像快熄的灯芯,但她还是强行把它引了出来。
陈玄夜抽出短匕,刀刃贴着水面滑过。他记得刚才爬高台时,左腿抽过一次筋。现在又有点麻,但他没说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,贴着渠壁。水只到膝盖,走起来声音不大,但每一步都可能被听见。
前方出口的光亮依旧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诱人了。那是陷阱的口子。
他忽然停下,耳朵动了一下。
不是脚步声,是金属摩擦的声音。有人在上面移动兵器,调整站位。至少六个人,分布在出口两侧的高台上。那是旧马厩的残垣,以前搭戏台用的,现在成了伏兵的好地方。
他回头,对杨玉环做了个手势:三、二、一,动手。
她点头,双手缓缓抬起,在胸前结了一个印。
几乎同时,一道符纸从上方飞下,砸在水面上,“啪”地炸开一团白光。那是照明符,专破隐匿术。光一亮,整个渠道都被照得通明。
陈玄夜瞬间跃起,一脚蹬在渠壁上,整个人借力冲向左侧高台。他在空中甩出三枚袖箭,直取两个持弩的人。
那人反应不慢,举盾格挡。但袖箭带劲,撞得他后退半步,脚下一滑,差点从断墙上掉下来。
另一人立刻补位,长矛横扫。陈玄夜落地翻滚,躲过矛尖,顺势扑向墙根。他不想让他们缩回去打围攻,必须撕开一个口子。
可就在这时,身后追兵也到了。
“在那儿!”有人喊。
两支长矛从后方投来,一支擦着他肩膀飞过,另一支扎进水中,激起一片浪花。
杨玉环盘膝坐在水里,双手印未散。她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掌心,那点月光突然涨了一瞬,化作一层薄屏障,挡在陈玄夜背后。
毒弩射来,钉在屏障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屏障撑了不到三息就碎了,但足够让他躲过致命一击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。
她脸色发白,嘴唇没了血色,但眼神还稳。
他转头,不再犹豫,直接冲向高台下方的一处裂隙。那里有条老藤蔓垂着,是他小时候爬宫墙时留下的记号。他抓住藤蔓,用力一拽——还好,没断。
他三两下攀上去,落在断墙边缘。
两名伏兵立刻围上来。一人使刀,一人用锁链。锁链甩出,带着寒气,显然是天枢院的制式武器。
陈玄夜不退,反而迎上。他矮身闪过锁链,短匕划过对方手腕。那人惨叫一声,松了手。他趁机侧踢,把使刀的踹下高台,扑通一声砸进水里。
可第三个人从侧面杀出,斧头劈空而来。陈玄夜举匕格挡,火星四溅。他虎口发麻,差点握不住刀。
这人不一样。铠甲厚重,斧上有纹,是寒渊卫的副统领。
“你不在紫宸库守门,跑这儿当伏兵?”陈玄夜冷笑。
“奉令清道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“你们拿的东西,不该存在。”
“那你就得死在这里。”
话音落,两人同时出手。
斧风压下,地面裂开一道缝。陈玄夜翻滚避开,脚底踩到一块滑石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发现这地方太窄,对方仗着力大,反而施展不开。
他故意后退,引对方深入。副统领步步紧逼,斧头连挥,逼得他连连闪避。水花四溅,碎石乱飞。
等他退到渠道最窄的一段,陈玄夜忽然停步。
他把短匕插进水里,左手迅速解开腰带,从内袋掏出一小撮灰粉,撒在刀背上。那是守墟老人给他的引雷粉,遇水即燃。
他右手按在水中,低声念了一句咒。
铁盒在怀里震动得更厉害了。那一瞬间,地下水流仿佛有了回应,水面泛起细密波纹。接着,一道蓝白色电弧从水中窜出,顺着短匕直冲而上,劈进副统领的铠甲缝隙。
那人浑身一僵,眼睛瞪大,嘴里冒出黑烟,轰然倒地。
其他伏兵见状,动作一顿。
陈玄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他拔出短匕,跳下高台,直扑剩下三人。一人想跑,被他追上,一刀砍在腿弯,跪倒在地。另一人举盾硬扛,他一脚踹中盾牌边缘,借力旋身,匕首从腋下穿入,刺穿心脏。
最后一人扔掉武器,转身就逃。
“别追。”杨玉环的声音传来。
他回头。
她站在水里,扶着一块断石,几乎站不稳。刚才那一道屏障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。
他走回去,伸手扶她。
“你怎么样?”
“还能走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再打了。”
他点头,从副统领身上搜出一块令牌,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。然后捡起地上掉落的火把,点燃。
火光照亮四周。
尸体横七竖八。三个伏兵死了,两个重伤倒地呻吟。追兵那边也有几人躺在水里,不知死活。剩下的早就跑了。
他把火把插在岸上,蹲下检查她的脚。鞋袜全湿,脚踝有点肿,但没伤到骨头。
“能撑住吗?”
“你说呢?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现在背不动我。”
他咧嘴一笑,“我还以为你会说‘你先走’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你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扶她站起来。
两人沿着渠畔小路继续往南。这条路通朱雀街后巷,是李白早年留下的联络点。他没提名字,也没说具体在哪,只说“快到了”。
走了大约半炷香时间,身后再没有动静。
他放慢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方向。
紫宸内库那边安静了。刚才那道幽蓝光没再出现。但铁盒还在震,频率变了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“他们不是为了抓我们。”他说。
“是为了让解药方晚一步送到。”她接道。
“不止。”他摇头,“是为了确认——我们到底知不知道真相。”
她沉默。
他知道她在想什么。那卷竹简上的“九转逆魂方”,主材是寒髓珠。而寒髓珠,就在华清池底。那是她沉睡的地方,也是地脉阴窟的封印核心。
谁都知道,只要她醒,封印就会松。
武则天要的,从来不是杀他们,而是逼他们现身,看他们会不会去碰那颗珠子。
“所以这是局。”他说,“我们拿到方子,才是开始。”
她看着他,“那你还要继续?”
“当然。”他往前走,“我都走到这儿了,总不能回头吧?”
她没再问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夜风穿过废墙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又归于寂静。
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一道裂痕,是从刚才攀墙时划的。血已经凝了,但伤口边缘泛着一丝青线,正慢慢往手腕爬。
他握紧拳头,把手收进袖子里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没信,但也没拆穿。
他又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重了些。
前方拐角之后就是民宅区。灯火稀疏,但有人烟。只要混进去,暂时就安全了。
可就在他们即将转入巷口时,他忽然抬手,拦住她。
前方地面上,又有脚印。
新的,湿漉漉的,从一条暗巷里延伸出来,一直铺到他们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