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外面是一条偏殿回廊,宫灯挂在檐角,光晕昏黄。风从侧面吹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陈玄夜立刻侧身探出半步,目光扫过前方空荡的走道。远处有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,由远及近,节奏稳定。
他回头看了杨玉环一眼,抬手做了个“弯腰”的手势。
她点头,贴着墙根走出来,顺手把背后的门轻轻合上。木门落回原位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老鼠咬木头。
两人蹲在廊柱后,等那脚步声过去。
陈玄夜低声说:“东边废巷,冷宫旧路。那边没人管。”
杨玉环应了一声:“你带路。”
他起身,走在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右手一直按在胸口,那里藏着竹简和铁盒。盒子还在发烫,热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,有点刺人。
他们沿着廊下走,拐过两个弯,进入一条窄道。两边是荒废的院子,墙皮剥落,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。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一次,是杂役倒垃圾的通道,后来宫里修新渠,就把这口子封了大半,只留一条缝供人通行。
现在这缝还在,上面盖了块破木板。
陈玄夜掀开木板,示意她先过。杨玉环低头钻过去,衣摆蹭到碎石,发出沙沙声。他也跟着翻出去,再把木板放回原位。
刚站稳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哨响。
两人同时停住。
那声音短促尖锐,是巡夜卫发现异常时用的警哨。
陈玄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“走快点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,沿着废巷往前跑。地面不平,碎瓦乱石绊脚,但他不敢减速。身后又响了一声哨,接着是喊话:“那边!有人影!”
火把的光出现在巷口。
追兵来了。
他拉着她拐进一处塌了一半的院门,躲到断墙后面。两人背靠墙站着,喘气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,院子里黑得看不清人脸。
“不能走原路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已经封锁出口。”
杨玉环问: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换方向。”他闭眼回想宫里的地形,“百戏台那边荒了几年,梁都塌了,适合藏人。我们绕过去,再找机会往马厩方向撤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两人再次出发。这次不再贴墙慢行,而是直接奔逃。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响动,但他们顾不上了。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多,人声也近了。
“在那边!别让他们跑了!”
一道火光掠过头顶,是抛来的火把。它砸在前方三丈远的地方,点燃了一堆干草。火焰腾起,照亮了半边院子。
陈玄夜拉着她往左一拐,冲进一座破殿。
这里曾是乐舞排练的地方,如今只剩几根柱子撑着屋顶。幔帐烂在地上,屏风倒了一地,有些还挂着半截彩绸。他们借着残物掩护,一路穿到后院。
追兵跟了进来。
有人喊:“分两队!一队搜前堂,一队绕后!”
陈玄夜咬牙,拉着她爬上一处倒塌的高台。台上木板松动,踩上去吱呀作响。他们趴在一块断裂的横梁后,屏住呼吸。
下面脚步纷乱,铠甲碰撞。一个卫卒提着灯走过,光扫过台底,差一点照到他们的鞋。
等那人走远,杨玉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他转头。
她指了指西边。
那边有个缺口,原本是后台出口,现在塌得只剩半堵墙。墙外黑乎乎的,不知道通哪里。
陈玄夜点头,低声道:“走那边。”
他们从高台另一侧滑下去,避开巡逻的人,悄悄靠近缺口。刚要钻出去,陈玄夜忽然停下。
他扶着墙,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咬牙,“就是腿有点软。”
她伸手扶住他胳膊,察觉到他在发抖。不只是累,更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。她立刻明白——青线又动了。
“我帮你压一下。”她说。
没等他拒绝,她掌心贴上他后背,一丝凉意渗进去。他闷哼一声,额头冒汗,但颤抖慢慢减轻。
几秒后,他推开她手,“够了,再耗你撑不住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钻出缺口。
外面是一条长坡,通往马厩旧道。坡下有水声,是宫墙外的引渠。只要能到那儿,就有机会顺着水流离开。
但他们还没走几步,远处又亮起一片火光。
至少二十个卫卒举着火把,正从马厩方向包抄过来。
前后都有人。
陈玄夜站在坡顶,看了看两边,又回头看了眼百戏台的方向。那里也出现了火把光点,正在逼近。
“被围了。”他说。
杨玉环站到他身边,“那就只能硬闯。”
“不是硬闯。”他摇头,“是要选最弱的一边。”
他眯眼看清对面来的队伍,发现他们穿的不是天枢院的制式铠甲,而是普通巡防服。这些人没带望气镜,也没持冰魄链。
“是外围卫。”他说,“战斗力不如寒渊卫。而且他们是从马厩调来的,没配合默契。”
“你能打几个?”
“三个以内,我能放倒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,“再多就不行了。你现在能动手吗?”
她摇头,“灵力只剩三成,勉强能挡一次攻击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我主攻,你掩护。等我冲进去,你立刻跟上,别回头。”
她点头。
他把短匕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身沾了血,干了之后发黑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刃口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忽然抬手,指向她身后。
她猛地回头。
一道黑影从坡上滚下来,是个摔倒的卫卒。他爬起来还想追,但已经被甩远。
陈玄夜却笑了,“天助我也。”
他不再犹豫,直接冲下坡去。
对方队伍见有人冲来,立刻列阵。三人持盾上前,长矛对准前方。
陈玄夜不减速,反而加速。冲到五步距离时,他突然向左一跃,撞翻一根枯树桩。树桩滚向敌阵,逼得前排两人后退。
他趁机扑进空档,短匕横扫,划开一人咽喉。那人捂着脖子倒下,血喷在旁边的火把上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。
第二人举刀砍来,他低头闪过,反手一刀插进对方肋下。抽出时带出一串肠子。
第三人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一脚踹中下巴,整个人仰面倒地。
他没补刀,转身大喊:“走!”
杨玉环已经冲到他身边。
两人越过尸体,继续向前。后面的追兵还在赶来,但中间出现了混乱。有人被尸体绊倒,有人被火把烟呛到,阵型散了。
他们一口气跑出三十丈,直到听见水声才停下。
面前是一条宽约两尺的暗渠,上面盖着石板。渠水从宫墙底下流过,通往城外。
陈玄夜蹲下,掀开一块石板。水流不急,但足够深,能淹过膝盖。
“从这儿走。”他说,“出去就是朱雀街后巷,混进民宅就能脱身。”
杨玉环正要点头,忽然皱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铁盒。”她说,“它在震动。”
他立刻掏出盒子。黑石片在里面疯狂跳动,像是要挣脱封印。整块铁皮都在嗡嗡响,手拿久了会麻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盯着盒子,“它从来没这么激烈过。”
她伸手碰了碰,“是感应到了什么。”
“不是追兵。”他摇头,“是别的东西。”
他们同时抬头,看向皇宫深处。
紫宸内库的方向,天空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闪电,也不是火光。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光,从地下透上来,照得云底发青。
那光一闪即逝。
但他们都看见了。
陈玄夜把盒子塞回去,声音低沉:“有人提前启动了地脉机关。”
杨玉环问: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他冷笑,“等着我们拿方子的人。”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追捕。
是陷阱早就布好了。
他们拿到解药方的那一刻,真正的局才刚开始。
陈玄夜拉起她,“走,别愣着。”
两人跳下暗渠,踩进水流里。水冰凉,浸透裤腿。他们弯腰前进,头顶重新盖上石板。
黑暗中,只有水声和呼吸声。
跑了大约半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微光。
那是出口。
陈玄夜加快脚步。
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光亮处时,他忽然停下。
杨玉环撞上他后背,“怎么了?”
他没回答。
他盯着前方出口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串脚印。
湿漉漉的,像是刚有人走过。
但渠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