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外的光被挡住了。
那道影子站在上面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:“下来吧。你们没地方去了。”
陈玄夜靠着墙,一动不动。他右手还贴在胸口,那里藏着刚抢来的竹简。铁盒在怀里微微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还活着。
杨玉环蹲在他旁边,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。她没说话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先别动。
头顶没有再传来声音,门也没开。那人好像就在上面等着,不急,也不走。
陈玄夜低头,慢慢把竹简从怀里抽出来。布条已经烂了,沾着血和汗,揭开时扯得皮肤生疼。他咬牙忍着,一点一点把卷轴摊开。
朱砂写的字出现在眼前。
第一行写着“九转逆魂方”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,呼吸忽然重了。
“这是解药。”他说,“不是普通的药,是专门对付地脉阴气的东西。”
杨玉环凑近看了一眼,指尖滑过“寒髓珠”三个字。“这珠子……我见过。它不在库房里,它在华清池底的石壁上嵌着,像一颗眼睛。”
陈玄夜点头,“那就是说,材料还能找。我们没白来。”
他把卷轴往回卷,动作很慢,生怕弄坏了。纸太旧了,边角已经碎成渣,一碰就掉粉。他用衣袖包住,塞进内袋,又按了两下。
手臂上的青线还在跳,从锁骨往上爬了一截,碰到下巴下面才停下。那里现在一阵阵发麻,像有虫子在里面钻。
他抬手摸了摸,皮肤滚烫。
杨玉环伸手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撑得住?”
“死不了。”他靠墙坐着,喘了几口气,“就是有点累。刚才那一脚踹门,差点把腿震断。”
她说:“你总是这样,能硬撑就硬撑。”
“我不撑谁撑?”他扯了下嘴角,“你是贵妃,我是混江湖的,命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她没接这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。凉意顺着衣服渗进来,让他脑子清醒了些。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
外面没动静,门也没开。上面的人像是消失了,又或者根本没离开,只是不说话了。
陈玄夜抬头看了看小门的位置。那里只有一条缝透光,照出一道斜影。灰尘在光里飘,像灰白色的雾。
“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一是等他走,二是想办法绕过去。”
“他不会走。”她低声说,“这种人,要么抓到我们,要么确认我们都死了,才会撤。”
“那就只能绕。”
“可这后面通哪儿?你早年当杂役的时候,走过这条路吗?”
他摇头,“那时候我只是个扫院子的,能进宫墙都不容易,哪知道这些暗道连着什么地方。我只知道这块砖能撬开,别的……全靠猜。”
她看着他,“那你猜。”
“往上有香味,是檀香。”他说,“一般点檀香的地方,要么是佛堂,要么是书房,要么是后妃住的偏殿。不管哪个,都不是能随便进出的地儿。”
“所以不能上去。”
“对。而且那人守在外面,肯定也防着这一招。”
她想了想,“有没有别的出口?比如排水渠、枯井、地下河?”
“枯井那边有人守着,排水渠也被堵了。我们现在就像被困在老鼠洞里的耗子,前路不清,退路断了。”
她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。
过了几秒,她问:“你觉得这卷轴是真的吗?会不会是陷阱?”
“有可能。”他点头,“武则天那种人,不可能让真正重要的东西摆在明面上。但她再聪明,也不敢在解药方上造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方子不只是给我用的。”他说,“地脉反噬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整个长安城底下都压着阴窟,只要破一丝缝,最先遭殃的就是皇宫里那些人。她自己也要靠这类药续命,方子要是假的,她先死。”
她明白了,“所以哪怕她在别的地方设局,也不会在这张纸上动手脚。”
“没错。”他拍了下大腿,“她可以骗天下人,但不敢骗自己。”
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虽然还在暗道里,头顶还有个未知敌人守着,但他们心里清楚了一件事:他们拿到的东西是真的,有用,能救命。
陈玄夜闭上眼,靠墙休息。身体像散了架,每块骨头都在叫。右臂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,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。
“你说我们要多久才能炼出这药?”她问。
“快的话三天。”他说,“前提是材料齐全,火候够准,还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。最麻烦的是子时火鼎,必须用活人心头点燃的火种,烧满九个时辰,差一分都不行。”
“活人心头火……那岂不是要杀人?”
“不用。”他睁开眼,“可以用自愿者的心灯引火。只要对方愿意献出三日阳寿,就能点一次火。我认识几个老道士干过这事。”
她点头,“那我可以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立刻说,“你现在灵力还没恢复,再折阳寿,会伤本源。”
“那你呢?你能找到别人吗?”
他沉默了一下,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她看着他,没再追问。
又过了片刻,她忽然说: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,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?明明可以不管的。那天你在华清池边醒来,完全可以转身就走。”
他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能是因为我看不得人白白牺牲。也可能是因为……我觉得你不该是那种结局。”
“什么结局?”
“被人当成工具,锁在水底几百年,等到用完就扔。”他说,“我不信命,也不信什么天定因果。如果真有这种事,那我就砸了它。”
她没说话,眼神变了。
他察觉到了,转开头,“怎么,说得太狠了?”
“不是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比我想象中更傻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聪明人。”他耸肩,“我能活到现在,靠的是运气和不要命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外面依旧安静。
陈玄夜慢慢站起来,扶着墙试了试腿。还能走,就是使不上劲。他把短匕插回腰带,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东西:铁盒、竹简、一块破布。
都还在。
“准备好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只能赌一把。往上走,看看到底是谁在门口等着。”
她起身站到他身边,“一起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两人沿着台阶往上走。脚步很轻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台阶尽头离门还有三步,他们停下。
陈玄夜伸手摸了摸门板。木头老旧,有些地方已经腐烂,但整体还算结实。
他抬头看那条缝。
光还在,灰尘还在飘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手抵住门,准备推开。
杨玉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他回头。
她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别死。”
他点头,“你也别。”
然后用力一推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