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起那片叶子,擦过陈玄夜的靴面,停在他脚边。叶脉上的纹路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一道,而是多出三条细线,像从主干分出去的支流。
他盯着看了两息,没说话,弯腰把叶子捏起来,扔进了旁边的枯草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再晚天就亮了。”
杨玉环站在他身后一步,手指轻轻搭在袖口内侧,那里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她没问要不要再等一会儿,只是跟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林子边缘的暗影往皇城方向走。陈玄夜走在前面,脚步放得很轻,每一步都先用脚尖点地,确认没有异样才把重心移过去。他的左臂缠了布条,从肩膀绕到手肘,布料底下压着一层薄苔粉,颜色发青,闻起来有股湿土味。
走到城墙外五十步,他停下。
宫墙比上次高了一截,墙头多了铁刺,每隔十步挂着一盏灯,灯焰是蓝的,照得墙面泛冷光。
“符灯阵。”杨玉环低声道,“新设的,专门照修士。”
“那就别当修士。”陈玄夜冷笑,“当老鼠就行。”
他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,刀背贴地,往前划了半尺。地面没反应。
“能过。”他说,“但不能用灵力,连呼吸都得压着。”
杨玉环点头,闭上眼,指尖微微抬起,像是在数什么。过了几秒,她说:“三、七、十一,这三盏灯的光弱一点,中间有空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灯了?”
“不是看灯。”她说,“是看月。”
陈玄夜没再问,只说:“我先走,你三息后跟上。落地时脚跟先着,别踩裂缝。”
他猫腰贴墙,像一道黑影贴着地面移动。符灯的光扫过他头顶时,他屏住呼吸,整个人伏低,直到光移开才继续。走到第七盏灯下,他忽然觉得肋骨处一紧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。
他咬牙撑住,没停。
等他翻过墙头落在内院屋檐上,才敢喘气。低头看手臂,布条渗出一点暗红,血没止住,但气味被苔粉盖住了。
三息后,杨玉环也翻了上来,动作轻得像片云。
“你还行?”她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就是这身子越来越不听使唤。”
“它在学你。”她说,“你越用力,它越清楚你是谁。”
“那就少用力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“我们不抢东西,只找线索。老宫人住的偏房、旧档房、废弃库房——那种地方最容易藏话。”
他们顺着屋脊往东走,避开主殿区。御花园那边灯火通明,巡逻的侍卫比以前多了一倍,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岗。
“不去那边。”陈玄夜指着冷宫方向,“那边没人管,塌了三年都没修。”
冷宫东侧有一条废廊,原是殡仪通道,后来地基下沉,一半塌进了地下。现在只剩几根柱子撑着顶,地上全是碎瓦和断木。
陈玄夜用匕首探路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。杨玉环走在后面,手指始终搭在袖口,随时准备撒粉。
走到废廊中段,他忽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地面一块石板颜色不对,比周围深,边缘有裂痕。
他蹲下,用手摸了摸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血。”他说,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至少三天。”他抬头,“有人比我先来过。”
“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里之后没人清理,说明上面不关心。”
他用匕首撬开石板,底下是空的,露出一段腐烂的木梯,通向下面。
“下去?”杨玉环问。
“必须下。”他说,“这种地方,要么藏尸体,要么藏秘密。现在看来,可能两者都有。”
木梯吱呀响了一声,陈玄夜第一个下去,杨玉环紧跟。底下是个小隔间,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,上面落满灰。
他打开一个,里面是发黄的纸卷,字迹模糊,只能认出“殡仪”“火化”“无名”几个词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衣物残片,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样。
第三个箱子最靠里,锁已经锈了。他用匕首撬开,里面只有一本册子,封面写着《内廷杂录·开元二十三年》。
他翻开,快速扫了几页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这里有记录,华清宫废墟偏殿,在地维图录失传后,曾临时存放过一批‘镇器’,其中一件叫‘太阴祭器’,用于稳阴窟,后来不知去向。”
“太阴……”杨玉环低声重复,“我有点印象。”
“不只是你。”陈玄夜翻到一页,指着一行字,“这里写,当年负责保管祭器的老太监,名叫李守业,死后葬在冷宫西侧义坟,享年六十七。”
“一个死人能告诉我们什么?”
“他身边的人能。”陈玄夜合上册子,“他有个徒弟,叫赵四儿,原是扫院子的小太监,后来升了档房管事。这本册子是他经手归档的,笔迹对得上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种事?”
“市井混久了,记这种人命特别清楚。”他说,“活人嘴最松,尤其是活得久、知道得多、又怕遭报应的那种。”
他们从隔间出来,沿着废廊往西走。义坟在角落,围着一圈矮墙,门开着,里面杂草齐腰。
陈玄夜找到李守业的墓碑,石头歪了半边,字迹快磨平了。
“赵四儿如果还活着,应该八十多岁了。”他说,“老太监一般不出宫,要么在档房养老,要么去庙里挂个名。”
“去档房查。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档房现在归天枢院管,进去就是自投罗网。我们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来上香。”
他们在坟边找了块遮挡物坐下,背靠矮墙,静等天亮。
日头刚冒头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来,穿着旧宫服,袖口补了两块布,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一包纸钱。
他在李守业墓前放下东西,点燃纸钱,倒了杯酒洒在地上。
“师父,我又来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今年宫里更严了,不让进这边。我偷偷翻墙,摔了一跤,拐杖都折了。”
陈玄夜没动。
老头烧完纸,坐在墓旁,开始喝酒。
“您当年说得对。”他仰头灌了一口,“这宫里啊,待久了人都变鬼。我活这么大岁数,就为等一句话——那件东西,到底去哪儿了?”
陈玄夜站起身,走过去。
老头吓了一跳,差点打翻酒壶。
“你是谁?”他瞪眼。
“想听真相的人。”陈玄夜说,“你也想知道,对吧?那个叫‘太阴祭器’的东西,到底去哪儿了?”
老头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?”
“我知道的不止这个。”陈玄夜掏出那本册子,“我还知道,是你亲手把它从华清宫搬走的。那天晚上没有记录,因为记录是你烧的。”
老头的手抖了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没人问过这事。”
“现在有人问了。”陈玄夜蹲下,“告诉我,它在哪儿?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不怕吗?碰那东西的人都死了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陈玄夜说,“我怕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。”
老头沉默片刻,低声说:“我把它埋了。就在华清宫废墟偏殿的地砖下,第三根柱子右边,挖三尺,有个铁盒。”
“为什么埋?”
“师父说,那东西不能留在宫里。”老头眼神发直,“它会找人,会认命格。当年杨妃入宫那天,它自己响了三次。师父说,再留下去,迟早出事。”
杨玉环忽然开口:“它现在还在响吗?”
老头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我每年来上香,都不敢往那边走。那边的地,晚上会发光。”
陈玄夜站起身,把册子塞回怀里。
“谢了。”
“你们要去?”老头抓住他手腕,“别去!那地方现在归她管!武后派人守着,谁靠近就杀谁!”
“我已经没得选了。”陈玄夜甩开手,“它在我身上刻了记号,我再不去,连骨头都要被它写满。”
他转身就走,杨玉环跟上。
回到废廊出口,他回头看了眼义坟。
“华清宫废墟。”他说,“这次不找书了,直接找东西。”
“可那里有守卫。”
“那就等半夜。”他说,“人最少的时候。”
他们躲在一处坍塌的耳房里休息。陈玄夜靠墙坐着,解开布条检查伤口。青线已经爬到手肘,边缘微微发亮,像是皮下有光在流动。
他重新包好,把匕首放在腿上。
“你觉得,”他忽然说,“我们真能关掉它吗?”
杨玉环看着他:“你都想走到这一步了,还问能不能?”
“我不是问能不能。”他说,“我是问,值不值。”
她没回答。
他知道她也不确定。
但他们都明白,退路早就没了。
太阳完全升起时,他闭上眼睡了会儿。梦里听见敲击声,一下一下,从地底传来,节奏和他的心跳一样。
半夜,他们出发。
华清宫废墟在皇宫西南角,围墙塌了大半,门口立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禁入”。
陈玄夜翻进去,杨玉环紧随。
废墟里长满荒草,三座残殿并列而立。他按老头说的位置找,很快锁定中间偏殿。
殿内只剩四根柱子,屋顶没了,月光照进来,地面铺着青砖,有些已经碎裂。
他数到第三根柱子,右边位置,拔出匕首开始撬砖。
第一块砖下是土。
第二块也是。
第三块撬开时,他闻到一股冷味,像是铁锈混着霜气。
他用手往下挖,不到三尺,指尖碰到硬物。
是个铁盒,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,摸上去冰得刺骨。
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
盒盖没锁,但他不敢直接开。
“你来。”他对杨玉环说,“你比我能扛。”
她蹲下,伸手按在盒盖上。
盒盖缓缓掀开。
里面是一块黑色石片,形状不规则,表面有裂痕,像是被打碎过的。
但就在他们看清的瞬间,陈玄夜手臂上的青线突然亮了一下。
同一时间,石片裂痕中,透出一丝同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