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渗进土里,地下的声音变了。
陈玄夜盯着脚边那块泥地,原本缓慢的敲击忽然加快了一瞬,像是被惊动了什么。他抬起手,掌心裂口还在,血没止住。刚才那一滴落下去,不是巧合。
“它认得你的血。”杨玉环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晰,“不只是你体内的气息,连你流出来的血都能引它反应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,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小臂上那道青线。刚才在逃命的时候顾不上看,现在静下来才发现,那些纹路比之前更明显了,像有人拿细笔在皮下画了路线图。
“你说它是冲着地脉来的?”他问。
“你撕开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她看着他,“普通人用神通,借的是天上的气。你是往地下挖,直接撬了根子。”
“所以我成了通道?”
“不是完整的。”她摇头,“是半成品。它在你身上刻标记,等于是打了个桩,后面还能顺着这个桩继续铺路。”
陈玄夜低头,试着调动一丝灵力。刚一动念,肋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有东西贴着骨头爬行。他咬牙忍住,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你还想试?”她问。
“得知道到底有多深。”他说,“要是连我自己都搞不清状况,以后动手就是送命。”
她没拦他,只是伸手按在他手腕上。这一次她闭着眼,眉头慢慢皱紧。
“它不止在经脉里。”她说,“已经渗到脏腑边缘了。每次你运气,它就跟着走一圈,像是在学你怎么活。”
“学我?”
“嗯。”她睁开眼,“它现在还不完整,但已经在模仿你的节奏。呼吸、心跳、灵力运行——全都在抄。”
陈玄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声:“我还以为最麻烦的是武则天,结果最大的敌人是我自己这副身子。”
“它现在还不是你。”她说,“但它会变得像你。等到哪天你分不清哪个念头是自己的,哪个是它的,那就晚了。”
风吹过树梢,带起几片枯叶扫在两人脚边。陈玄夜低头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发现其中一片的脉络走向和他手臂上的青线一模一样。
他弯腰捡起来,递给杨玉环。
她接过一看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不止是你。”她说,“它已经开始往外传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片叶子长在这里,沾了这里的土,吸了这里的水。”她指着纹路,“它的脉络本来该是乱的,但现在和你身上的标记一致。说明地里的东西不只在你身上做记号,也在影响周围的一切。”
陈玄夜抬头看向四周。枯枝横在地上,苔藓贴着树根蔓延,蚂蚁排成队搬运食物残渣——所有这些线条,似乎都在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所以它不只是要我当路标。”他说,“它是想把整个地方变成一张网。”
“从你开始。”她点头,“但它不会停在你这里。植物、石头、水流,甚至空气里的尘埃,只要接触过这片土地,都会慢慢带上它的痕迹。”
“那我们站的地方也不安全?”
“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。”她说,“只要它还在运行,天地就在变。你看到的一切,可能都是它的地图。”
陈玄夜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。一滴血顺着指缝滑下,落在脚边的泥土上。
地下的敲击声立刻又快了半拍。
他猛地松开手,喘了口气。
“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它越强,我就越难控制自己。下次动手,说不定还没打出神通,先被它锁住了经脉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找能压住它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既然它是从地底冒出来的,那就一定有办法关回去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有什么能镇住这种东西吗?”他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“九大洞天留下的圣物里,有几样是专门用来定脉的。比如‘定脉石’,能打断地气流动;还有‘镇渊符’,可以封住邪源。但这些东西早就失传了,只有皇家秘库或者龙脉节点才可能存有记录。”
“皇宫里有?”
“应该有。”她点头,“前朝留下过‘地维图录’,记载了所有镇压点的位置和对应器物。还有‘太阴祭器’,是当年用来稳住华清池底阴窟的老物件。如果你能找到其中之一,或许能逆推平息之法。”
陈玄夜站起身,腿还有点软,但他撑住了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他说,“我不做别人的路标,更不做她的祭品。”
“你确定要再进皇宫?”她看着他,“那里是武则天布防最严的地方,你现在这个状态,进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可我不进去,迟早也会死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它在我身上刻字,再过几天,可能连我自己都要被它吃掉。与其等着变成一块活碑,不如拼一把。”
她没再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。”他说,“我也怕。但怕没用,躲也没用。它已经盯上我了,不管我去哪,它都能顺着这条线找过来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找?”
“先找书。”他说,“只要有‘地维图录’,就能知道当年是怎么封的地脉。知道了源头,才有可能切断。”
“可你怎么进藏书阁?”
“不一定非要去藏书阁。”他说,“宫里那么多老太监老宫女,总有人知道点事。以前我在市井混的时候,最清楚这点——再大的秘密,也扛不住一个嘴碎的人。”
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:“你还真是市井出身。”
“那是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偷鸡摸狗的事我没少干,翻墙钻狗洞更是家常便饭。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不用装轻松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心里没底。”
“谁心里有底?”他耸肩,“但事情总得有人做。我不去,难道等它自己消停?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这次不是救人。”她说,“是在救整个天地的平衡。”
“听起来挺伟大。”他说,“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。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,也不想让你看着我一点点变成怪物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再流血了。”她说,“你的血会引来它。”
他点点头,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口。
远处传来一声鸟叫,打破了林间的寂静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,光线穿过树叶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。
“等天黑再走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靠回树干坐下,“趁着没人看得清脸,溜进去。”
“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被抓的吗?”
“记得。”他冷笑,“有人通风报信,把我埋伏在御花园门口。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”
“这次我会帮你。”
“你现在的状态能出手?”
“不能硬拼。”她说,“但我能帮你避开巡查的路线,也能提醒你哪里有埋伏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不让我撞枪口上就行。”
两人安静下来,听着风刮过树林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陈玄夜忽然开口:“你说……会不会早就有人变成过活碑?”
“肯定有。”她低声说,“历史上很多修行者突然消失,尸体都找不到。有些人说是飞升了,其实是被地脉吞了。”
“那他们的标记还在吗?”
“应该还在。”她说,“这种东西不会自己消失。除非有人去毁掉源头,否则它会一直留在那里,等着下一个能连上的人出现。”
“就像陷阱?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,“你在昨夜打出神通的时候,等于踩中了机关。现在你是新的触发点,后面的所有连锁反应,都会从你这里开始。”
陈玄夜摸了摸后颈,那里又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不只是受害者。”他说,“我还是传染源?”
她没否认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“那就更得去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止是要救自己,还得断掉这条路。”
天色渐暗,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弱。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亮起了灯火,星星点点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收拢。
陈玄夜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它还没学会怎么说话,先把它的嘴堵上。”
她起身跟在他旁边。
两人并肩站在林间空地上,望着皇城的方向。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其中一片擦过陈玄夜的靴面,停在他脚边。
那片叶子上的纹路,又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