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靠在树干上，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。他没睁眼，但也没睡着。脑子里还在回放那股力量的走向，一次又一次沿着同样的路线爬行，像有东西在他身体里画圈。
杨玉环坐在旁边，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。这一次她没有闭眼，而是盯着自己的指尖，像是在等什么反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：“又来了。”
陈玄夜睁开眼，“它动了？”
“刚从命门出来，往脊中走。”她收回手，“节奏没变，三息一顿，每到一个穴道就停一下，像是在记位置。”
“和你说的一样。”
“不是我说的。”她摇头，“是它自己表现出来的。我以前听人提过类似的事，说有人强行引地气入体，结果经脉被刻上了‘地纹’，最后整个人变成了一块活碑。”
“活碑？”
“就是身体成了标记物，谁都能顺着那些纹路找到他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现在的情况，很像那个开头。”
陈玄夜低头卷起袖子，小臂上的青色痕迹又浮现出来，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。他用手蹭了蹭，皮肤没破，可底下那种蠕动感越来越明显。
“你说它是冲着地脉去的？”他问。
“你那一招撕开了表层灵气，直接碰到了底下的根。”她说，“普通人用神通，借的是天上的气流。你是往下挖，挖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在用灵力，是在撬锁？”
“对。”她点头，“而且你还打开了半扇门。”
林子里安静下来。远处一只鸟扑棱着飞走了，树枝晃了两下，落了几片叶子在他们脚边。
陈玄夜摸了摸后颈，那里刚才跳了一下。“如果我是门，那谁想进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但你能引动它，说明你身上有什么它认得的东西。也许是你练过的功法，也许是你的血脉，甚至……是你做过的事。”
“救你那次也算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闯进华清池的时候，就已经扰动过水底的脉络。那次我没告诉你，池子里的水纹反常了很久，像是被人从下面推了一把。”
“所以现在这玩意儿，是来认亲的？”
她没笑。“更像是来确认信号。你昨天那一击，等于在黑夜里点了个火把，告诉某些东西——这里有人能连上。”
陈玄夜把手放下，掌心朝上。伤口结了痂，但裂痕还在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。
“那你能不能看清楚它的来源？”他问。
“我看不穿大地深处。”她说，“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频率。它不是乱来的，每一次跳动都和某种震动同步。就像……踩着鼓点走路。”
“鼓点？”
“嗯。”她闭眼片刻，“就在地下，很远的地方，有东西在敲。咚、咚、咚，一声接一声，你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陈玄夜屏住呼吸，耳朵贴向地面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，后来慢慢听出一点动静，像是石头在摩擦，又像是铁器刮着岩壁。声音极低，却持续不断，每隔七秒左右响一次。
“这声音多久了？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她说，“只是平时没人注意。只有当人体内的气机紊乱时，才会和它共振起来。”
“所以我不是第一个？”
“肯定不是。”她睁开眼，“历史上很多修行者突然暴毙，或者疯掉，可能就是因为无意中连上了这个节奏，然后被拖进了地底的循环里。”
“那他们最后怎么样了？”
“没人知道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只知道他们的尸体都被埋得很深，有些直接沉进了井里，连棺材都不给。”
陈玄夜坐直了些，“所以现在我要么切断这条路，要么就得变成下一个标记点？”
“除非你能弄明白它要什么。”她说，“否则只要再用一次神通，它就会爬得更快。”
“不用神通怎么活命？武则天不会放过我们。”
“那就只能想办法让它觉得你不好用。”她看着他，“比如让你的身体不再适合做通道。”
“怎么做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，“守墟老人或许有办法，但他不在这里。我们现在能做的，只有观察它，记住它的规律，看看能不能找到弱点。”
陈玄夜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声，“我还以为最麻烦的是追兵，结果最大的敌人是我自己体内多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它现在还不算你的一部分。”她说，“但它已经在学你怎么呼吸，怎么心跳。再过几天，说不定能模仿你说话。”
“那我不就成了两个人？一个是我，一个是它？”
“到时候分不清谁是谁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你得记住，每次你调动力量，都是在喂它长大。”
他点点头，重新靠回树干。阳光从树叶缝隙照下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有点烫。
“你说它标记这些穴位是为了建路？”他问。
“可能是。”她说，“也可能是为了定位。就像猎人布陷阱，先插旗子标位置，最后再收网。”
“那它找的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能撕开地脉的人。”她看着他，“而且不怕死。你昨晚明明快撑不住了，还是把那一招打了出去。这种狠劲，很少有人有。”
“我不是狠，是没得选。”
“但它不管原因。”她说，“它只看结果。你在不该出手的时候出了手，还成功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陈玄夜抬起手，看着掌心的裂痕。血已经干了，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。
“如果我不再用神通呢？”他问。
“它也不会自己退。”她说，“你现在就像一块被写满字的石板，就算你不动，别人也能顺着那些字找过来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？总不能一辈子当个废人。”
“你可以换一种方式用力量。”她说，“不是硬撕，而是顺着它的节奏走。就像船夫过急流，不是顶着水冲，是借着浪头滑过去。”
“听上去很难。”
“但这是唯一能保命的办法。”她看着他，“不然下次你再动手，可能就不是经脉受损这么简单了。它会直接把你钉在地上，当成一座活祭台。”
风吹过来，带起几片落叶。其中一片落在陈玄夜肩上，他抬手拿开，发现叶子背面有一道细纹，弯弯曲曲的，像是一条微型的路径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这叶子上的纹路……和我手臂上的青线，方向一样。”
杨玉环伸手接过叶子，翻过来仔细看。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不止是方向。”她说，“连转折的角度都一致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她抬头看他，“它不只是在你身上做标记。它也在外面留下痕迹。你看到的一切，都有可能是它的地图。”
陈玄夜看向四周。枯枝横在地上，苔藓长在树根处，蚂蚁排成队搬运食物——所有这些线条，似乎都在无声地指向某个方向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腿有点软，但还是撑住了。
“所以它已经在扩散了？”他问。
“从你开始，但它不只属于你。”她说，“它在找更多能连上的东西。植物、动物、石头，甚至是风。”
“那我们待在这里也不安全？”
“哪里都不安全。”她站起来，把叶子轻轻放在地上，“只要它还在运行，整个天地都在慢慢变成一张网。而你是第一个被挂在上面的人。”
陈玄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的裂痕突然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回应什么。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皮肉里。
一滴血从指缝渗出来，落在脚边的泥土上，迅速被吸了进去。
地下的敲击声，忽然快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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