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右手勾住晾衣绳,湿布在掌心滑了一下。他咬紧牙关,把刀换到左手,刀尖插进绳结里卡住身体。脚下瓦片哗啦作响,追兵抬头,有人拉开弓弦。
他腾空甩腿,借力荡向邻屋屋顶。落地时膝盖撞上瓦片,整个人往前扑倒。他撑住地面没让脸砸下去,喘了口气,立刻回头伸手。
杨玉环正抓着绳子往上攀。她脚下一滑,差点坠落。陈玄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拉。她翻上屋脊,滚了几圈才停下。
两人趴着没动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从巷子两端包抄过来。有人喊:“上房!别让他们跑了!”
陈玄夜扶着屋檐坐起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磨破了,血混着汗水往下滴。他脱下外氅撕成两半,一半缠住左臂固定骨折处,另一半披在杨玉环肩上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她点头,手指按了按太阳穴,缓了缓神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说话声音很轻:“他们比之前的人快。”
“是专门追人的。”陈玄夜站起身,弯腰看前方宫院布局,“这种人不会喊话,也不留活口,只管堵路。”
她扶着屋脊站起来,靠着他的肩膀稳住身形。两人沿着飞檐往西走。这一片是药房后区,屋舍低矮,连廊交错。白天人多眼杂,现在反倒成了遮挡视线的好地方。
走到一处转角,陈玄夜突然停步。下面院子里亮起火把,三个人影穿过回廊,直奔他们下方的通道而去。
“绕道。”他说。
他们调头往东,跳过一道窄缝,落在一座偏殿顶上。刚站稳,就听见北边传来铜哨声。一声短,两声长,接着南边也有回应。
“他们在传信号。”杨玉环低声说。
“不是传给这一队的。”陈玄夜眯眼看远处高台,“是通知整个宫里的守卫网。我们现在不只是被追,是在被围。”
她靠在他身边坐下,呼吸变得急促。他摸了摸她的额头,有点烫。
“你撑得住?”
“你说过我们只要跑出去就行。”她看着他,“那就一起出去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,没笑出来。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刚才说的话。那时候他还拿着刀,现在刀已经丢了。那时候他还有一口气硬撑,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扶她起来,两人继续往前。走到一处两殿之间的窄廊,下面是三丈高的空地,没有栏杆。陈玄夜先跳过去,转身接她。她跃下的时候脚下一歪,落地不稳。他抱住她肩膀才没摔倒。
“抱歉。”她说。
“别说这个。”他拉着她贴墙走,“前面有个花圃,能藏一下。”
他们拐进一条曲折回廊,两边雕栏积灰,假山倒塌了一半。地上有枯枝落叶,踩上去会发出响声。陈玄夜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。
快到花圃时,前方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两个人,至少五六个,正从另一头包抄过来。
陈玄夜立刻拽她躲进假山后。两人背靠石堆,屏住呼吸。那队人走近,在路口停下。
“有没有看到?”一个声音问。
“东边屋顶有人影闪过,可能是往藏书阁去了。”
“去那边查,这边留下两个人守着。”
脚步声散开,有两个留在原地巡逻。一个站在路口,另一个来回走动。
陈玄夜低头看杨玉环。她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很快。他伸手探她脉搏,跳得又快又弱。
不能再跑了。
可也不能停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表面裂纹更多了,边缘发黑。这是他唯一的引灵之物,也是当初救商队时得到的东西。它早就耗尽了力量,但也许还能用一次。
他捏紧它,指腹摩挲裂缝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?”他忽然开口。
她睁开眼,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说:“记得。你在酒馆打架,被人打得满头是血,还不肯认输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道欺负人,我偏不让人欺负到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
他把玉佩攥进掌心,抬头看向外面。
两个守卫还在走动。一个背对着他们,另一个正朝这边望来。
就是现在。
他拉着杨玉环从假山后冲出,贴着墙根疾行。刚跑出十步,身后就响起喝声:“那边!有人!”
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。
他们冲进花圃。枯荷残梗间有条小径,通向一片荒废庭院。地上铺着碎石,踩上去声音大。陈玄夜知道他们已经暴露,干脆不再掩饰,全力往前奔。
身后追兵越来越多。不止原来那队,还有从其他方向赶来的。火把光从四面八方亮起,映在墙上晃动如鬼影。
他们穿过庭院,前方是一排低矮厢房。门都锁着,窗也钉死了。陈玄夜一脚踹开最边上一间屋子的门,拉着杨玉环闪进去。
屋里堆着旧家具,布满灰尘。他反手关门,却没有闩上——闩早就坏了。
“他们马上就会找到这里。”杨玉环靠在墙边,慢慢滑坐在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蹲在窗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。火光越来越近,脚步声密集如雨。
他摸了摸腰间,匕首不在了。怀里只剩那块玉佩和半截断绳。他把玉佩塞给她:“拿着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我没让你同意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在这里等,我去另一边制造动静,他们一定会追。”
“然后你死在外面?”
“我不死,你也出不去。”
她盯着他,眼神很冷:“你说过我们只要跑出去就行。是你先答应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。
他转身面对门,站着没动。她慢慢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她说。
门外传来金属碰撞声,是刀出鞘的声音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把手搭在门框上。
外面的人没有立刻破门而入。他们在等,像是在布置阵型。
他知道,这一开门,就是生死一线。
他回头看她一眼。她点点头。
他推开门。
火光照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门前站着五个人,手持长刀,身后还有更多人举着火把围成半圆。他们的脚步整齐,呼吸同步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追杀队伍。
陈玄夜往前迈了一步。
左边一人立刻横刀拦住去路。
他不动,右手缓缓抬起,指向远处的一座钟楼。
“那边炸了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就在这一瞬,他猛地抬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,直射右侧那人眼睛。
那人本能偏头,防线出现缺口。陈玄夜抓住机会,拉着杨玉环从右侧冲出。
身后立刻响起怒吼和脚步声。
他们沿着墙根狂奔,火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再过去就是宫墙。墙上有藤蔓垂下,或许能攀爬。
但他们离墙还有五十步。
而追兵只剩二十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