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跪在地上,左手垂着不动。他右手指节发白,死死抠住地面,膝盖压着碎石,一点一点撑起身子。嘴里那把短匕早不知掉去了哪里,嘴角还挂着血丝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他抬头。
前方是柴堆,再过去就是小巷入口。晨雾还没散,墙根处湿漉漉的,能看见几片枯叶贴在石缝里。
杨玉环靠在井台边上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按着胸口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轻,但足够让他明白——还能走。
他动了动肩膀,疼得皱了一下眉。左臂断了,骨头戳在皮肉里,稍微一碰就像有刀在里面搅。他没管,用右手撑地,慢慢站起来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她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多话。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,他也一样。可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踩到一块碎瓦,发出轻微声响。他没停,继续走。第二步、第三步……离柴堆越来越近。
刚走到柴堆边,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
不是零星几个,是一群人。脚步落地的时间几乎一致,像是训练过千百遍。地面微微震动,连带着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陈玄夜猛地回头。
雾里走出一队人影,穿着暗色劲装,外罩轻甲,腰间佩刀,手中长戟横握。他们步伐稳定,速度不慢,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。
领头那人抬手一挥,队伍停下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喊话。但他们站的位置很有讲究,三人居前,四人分列两侧,还有几个绕向后方,显然是要封死退路。
陈玄夜立刻转身,挡在杨玉环前面。
“你跟紧我。”他说。
她没应声,只是往前挪了半步,站在他斜后方。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了些,但站得稳。
追兵没有立刻冲上来。他们似乎在等命令,又或者是在观察。但那种沉默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沉。
陈玄夜右手摸向腰间,匕首还在鞘里。他拔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刃沾了血,有些滑,他甩了甩手,让掌心贴紧刀柄。
“这些人不是普通守卫。”杨玉环低声说。
他知道。普通士兵不会这么安静,也不会走位这么精准。这些人是专门用来抓人的,甚至是杀人的。
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是集体前进,五人成列,呈扇形压上。他们的动作协调得像一个人,每一步都卡在同一个节奏上。
陈玄夜盯着最前面那个持戟的汉子。那人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划到下巴,走路时肩膀微晃,像是旧伤未愈。但他手里的戟举得很稳,枪尖对着陈玄夜的咽喉。
“你还记得昆仑墟藏书阁里写的那句话吗?”杨玉环忽然开口。
“哪句?”
“困兽犹斗,不如顺势而逃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。“我现在连顺势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打。”她说,“我们只要跑出去就行。”
“问题是他们不让我们跑。”
话音刚落,对方动了。
最前面三人同时踏步,长戟前刺,直取中路。左右两侧的人也跟着逼进,形成合围之势。
陈玄夜低喝一声,右脚蹬地,侧身闪避。第一戟擦着他胸前划过,甲片被划开一道口子。他借势向前扑,避开第二击,反手一刀砍向持戟者手腕。
铛!
对方反应极快,戟杆一转,挡住短匕。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,差点脱手。
他不敢恋战,立刻后撤。可刚退两步,左边一人已绕到背后,长戟横扫而来。
他低头躲过,肩头还是被蹭了一下,火辣辣地疼。
“右边!”杨玉环喊。
他立刻往右翻滚,原先站立的地方已被一戟砸出浅坑。
这些人配合太默契了。一个人进攻,其他人立刻补位,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他趴在地上,喘了口气。左臂完全使不上力,右手也开始发抖。体内的灵力早就耗尽,连最基本的闪避都要靠本能反应。
“不能再拖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扶着墙,慢慢往前走,“你带路,我跟着。”
他咬牙站起,目光扫过前方。柴堆后面的小巷是唯一出路,但那边已经有两个人守着,显然是防着他这一招。
他忽然笑了下。
“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出声?不下令?就这么闷头打?”
“因为他们不需要。”杨玉环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活口,是结果。”
“所以我死了,你也得死。”
“所以我们都不能死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。她脸色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颜色,可站得笔直。
他点点头,突然往前冲。
不是冲向小巷,而是直扑正前方三人。
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进攻,略微一滞。就在这瞬间,他右臂猛挥,短匕脱手飞出,直取中间那人面门。
那人抬戟格挡,铛的一声将匕首打偏。可就在他分神的刹那,陈玄夜已经冲到近前,一脚踹在他腹部。
那人闷哼一声,后退半步。
陈玄夜不追击,转身就跑,一把抓住杨玉环的手腕,拉着她往柴堆侧面冲去。
那里有个缺口,原本堆着几捆干草,现在被人踢开了。两人挤进去,迅速穿过柴堆,冲向小巷。
身后立刻传来脚步声。
追兵反应极快,立刻调整阵型,六人分成两队,三人在前拦截,三人紧追不舍。
陈玄夜拉着杨玉环拐进小巷。巷子窄,仅容两人并行,两边是高墙,头顶一线天光。地上有些积水,踩上去会溅起水花。
他们跑了五六步,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速度快。”杨玉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喘着气,“但他们不熟悉地形。”
“这巷子通哪里?”
“药房后街,再往前是民宅区,有一条暗渠可以通往宫外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?”
“被抓之前。”
她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笑。
可就在这时,前方巷口出现两个人影。
也是穿暗甲,手持长刀,站在路口,堵死了去路。
陈玄夜猛地刹住脚步。
回头看,追兵已经到了巷子口,正缓缓推进。
前后都被堵住了。
他松开杨玉环的手,站到她前面。
“待在我后面。”他说。
“我说了我不走。”她往前半步,和他并肩站着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前方两人开始逼近,脚步沉稳,刀锋朝下,显然是准备近身搏杀。
陈玄夜深吸一口气,右手摸向腰间。
匕首没了,但他还有别的东西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表面裂了几道缝,边缘已经发黑。这是他当初救商队时得到的那块,后来成了他修行的引子。
他捏紧它,指腹摩挲过裂缝。
“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样子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,“你在酒馆打架,被人打得满头是血,还不肯认输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世道欺负人,我偏不让人欺负到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
他把玉佩攥进掌心,抬起头,看向逼近的敌人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前方两人同时出手,刀光一闪,直取他胸口。
他动了。
不是后退,也不是闪避,而是迎着刀锋冲上去。
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瞬间,他猛然矮身,左手虽不能动,但右手迅速探出,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咔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。
那人惨叫一声,刀脱手落地。
陈玄夜顺势捡起刀,反手劈向另一人肩头。
那人举臂格挡,刀刃砍进护甲,没能深入,但也逼得他后退一步。
他刚想追击,身后风声骤起。
追兵到了。
他来不及转身,只能侧身一让。
刀锋擦过背部,衣服撕裂,皮肤绽开,鲜血涌出。
他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。
杨玉环立刻扶住他。
“还能走吗?”她问。
他没答,只是慢慢站起来。
前方两人重新摆出架势,身后追兵步步紧逼。
他握紧手中的刀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只要跑出去就行。”
然后他猛地抬头,看向巷子上方。
那里有一根晾衣绳,挂着一件湿衣服,随风轻轻晃动。
他盯着那根绳子,眼神变了。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他说。
她没问什么,只是抓紧了他的手臂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刀咬在嘴里,右手撑地,猛地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