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落在金属上的响声还在通道里回荡。
陈玄夜没动，手还搭在洞沿，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。他盯着那条通往深处的岔路，呼吸压得很低。杨玉环站在他身后半步，指尖贴着墙，掌心能感觉到石壁内部传来的细微震动。
“左边。”他说，“走左边。”
她点头，没说话。
两人沿着浅道前行。通道不高，陈玄夜得微微弯腰，短匕握在手里，刀尖朝前。脚下的路不平整，有些地方铺了青砖，有些是裸露的土层，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。空气又冷又闷，带着一股像是铁器泡在水里的味道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出现微弱的光。
不是火光，也不是日光，更像是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天色。陈玄夜抬手示意停下，自己先往前挪了几步，贴在拐角处往外看。
出口是一口废弃的井台，井口被一块破木板盖着，边缘裂了缝。外面很安静，没有风声，也没有人语。但他听到了别的动静——铠甲摩擦的声音，很轻，但持续不断，像是有人站着不动，偶尔调整姿势。
他退回几步，低声说：“有人守着。”
杨玉环靠在墙上，喘了口气。“几个人？”
“至少六个。”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匕，“站位很稳，不是临时布防。”
她闭眼片刻，再睁开时眼神变了点。“他们不是活人。心跳太慢，呼吸几乎没有。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。”
“傀儡兵。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武则天还真是看得起我。”
她说不出话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刚才一路走来已经耗了不少力气，现在又要面对一场硬仗。她扶着墙慢慢蹲下，手指掐进砖缝借力。
陈玄夜立刻转身，一手撑住她的肩膀。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她摇头，“就是得缓一下。”
他看着她苍白的脸，没再多说，只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衣服还有点体温，她没推辞，只是抓着衣角攥紧了。
两人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。外面依旧安静，守卫没有换岗，也没有巡查的动作，就像六尊雕像立在那里，等着猎物自己走出来。
陈玄夜重新起身，再次靠近出口。这次他趴在地上，从井盖裂缝往下看。
六个人，穿着暗金色的甲胄，样式古老，肩上有兽头浮雕。手里握的是长戟，戟刃朝下插在地面，双手交叠按在柄上。他们的脸藏在头盔下，只能看到眉心的位置有一道红色符印，泛着淡淡的光。
每隔一段时间，那光就会闪一次，像是在接收什么指令。
“符令驱动。”他回头说，“每闪一次，他们就确认一次命令。只要我们一露头，马上就会被发现。”
“有没有空档？”
“有。”他指着裂缝，“他们视线被井台挡住，左边有个死角。但如果我要带你冲出去，必须在符光熄灭的瞬间动手，最多三息时间。”
“三息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咬牙，“所以我得先引开他们的注意。”
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。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我不去，我们都出不去。”
“那你死了呢？”她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死了，我一个人站在这里，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她。
她没躲开目光，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。
他忽然笑了下，不是笑敌人，也不是笑处境，是笑她这句话。
“我不是为了你拼命。”他说，“我是为了我自己选的这条路。从我在市井里被人追打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有些事躲不了。我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，不想再看谁脸色活着。救你，不是因为你多重要，是因为我想做这件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也停顿了一下，语气缓了些：“可你现在站在我旁边，我就不能让你倒下。这不是责任，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她低下头，手指慢慢松开他的手腕，却没有后退。
他知道她明白了。
两人沉默片刻，他重新看向出口。
“等下我会先出去，往右边跑。他们一定会追。你趁机从左边绕出来，躲在药房后面的柴堆里。我甩开他们就来找你。”
“你不许死。”
“我还不想死。”他活动了下手腕，“我还欠你一顿饭。”
她说不出话，只能点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短匕插回袖中，改握住腰间的圣物。那东西已经黯淡无光，但他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点余温。他闭眼，试着用灵力去引，指尖传来轻微的震感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他问。
她靠在墙边，双手缓缓抬起，掌心向上。虽然看不见光，但她体内的气息开始流动，像是在积蓄什么。
“我也准备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说，直接起身，一脚踹开井盖。
木板飞出去的瞬间，外面的守卫同时抬头。
陈玄夜跃出洞口，落地翻滚，顺势往右冲。他刚跑出五步，就听见背后传来金属碰撞声——六名守卫齐刷刷拔戟转身，动作整齐得不像人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他们的脚步并不快，但每一步落下，地面都会震一下。
“真不怕累。”他骂了一句，加快速度。
就在他即将冲出包围圈时，眼角余光扫到井口。
杨玉环没有动。
她还站在那里，靠着井壁，一只手撑着石沿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他心头一紧。
下一秒，她抬起手，指尖划过唇角，一抹血迹留在嘴角。
那是她咬破了嘴。
灵力从她体内爆发出来，一道微弱的银光从她掌心射出，直冲天空。
守卫的动作顿住了。
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井口。
陈玄夜没有犹豫，调头就往回冲。
他冲到井边，一把将她拽上来。“你疯了！”
“他们现在只记得一个目标。”她靠在他怀里，声音虚弱，“是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替我扛。”
“可我愿意。”
他抱着她往后退，却发现六名守卫已经围了过来。他们不再分兵追击，而是全部面向井口，长戟横举，符印光芒大盛。
空气变得沉重。
陈玄夜单膝跪地，把她护在身后，右手摸向腰间。
圣物还在。
他握住它，用力捏紧。
杨玉环撑着他的背，慢慢站起来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一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，面对六名守卫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天快亮了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