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睁开眼的时候,他刚好醒来。
陈玄夜动了动肩膀,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靠在床头,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,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会不见。他眨了几下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楚,第一件事是看她脸上的神色。
“你一直看着我?”她问。
“刚醒。”他说,“睡了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她声音轻了些,“但你脸色还是不好。”
他抬手摸了把脸,确实有点发僵。刚才那一觉不算踏实,梦里全是打斗的画面,还有她在黑雾中越走越远的背影。他猛地吸了口气,坐直身子。
“我得说点事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没催他。
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。她醒了,能听懂,也能回应,那有些事就必须讲清楚。不是为了让她感激,而是为了让她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糟。
“我进妖域的时候,本以为能悄悄拿回圣物。”他开口,“妖王摆宴接风,酒刚端上来我就闻出不对。那酒里掺了蚀魂散,喝一口就能让人神志涣散。”
她听着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我没喝。”他继续说,“当场掀了桌子。他们装得挺像样,我还客气地拱了手才走的。后来一路被追杀,穿过三座荒山,踩着断桥过血河。最后找到圣物的地方,是个塌了一半的祭坛。”
她说:“你受伤了?”
“小伤。”他顿了顿,“割了手掌破禁制,血流得有点多。回来的路上也不太平。宫门口那些守卫,眼神发直,动作僵硬,根本不是活人。我绕后墙翻进来,差点被影针穿心。”
她皱眉:“天枢院的人动手了?”
“早动了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武则天早就布好局。她知道你要醒,也知道我会来救你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慢慢开口:“我不是普通的妃子。我是被选中的命格之人,生来就要镇压地脉阴窟。只要我还活着,阴气就不会冲破封印。但如果我死了,或者魂魄离体太久,封印就会松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能让你死。”
“可你不明白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如果她想让我死,早在几年前就动手了。她留着我,是因为我的命格崩解时,会释放出太阴之力。那种力量能污染龙脉,让整个皇城变成死地。她要的不是杀我,是要借我的死,重塑天下格局。”
陈玄夜盯着她,没说话。
他想过武则天狠,但没想到她能把一个人的命运当成棋子用到这种程度。
“你是说,她巴不得我把你救醒?”他问。
“不只是希望。”杨玉环声音很轻,“她是算准了你会来。圣物现世,命格复苏,这些都在她预料之中。她甚至可能故意放你进宫,就是为了等这个时机。”
他握紧拳头,指节咔的一声。
“所以之前那场打斗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她根本没尽全力?”
“她是在试探。”杨玉环点头,“看你有多少底牌,看圣物有多强,也看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。你现在知道了这么多,反而更危险了。”
陈玄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还以为打赢了。”他说,“原来只是人家划了个圈,让我自己跳进去。”
“但这不等于没机会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已经打破了她的节奏。她没想到你能活着带回圣物,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快恢复意识。现在局势还没完全失控,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别动。”她说,“外面一定有人盯着。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消息。不知道天枢院调了多少人进宫,也不知道妖族那边有没有新的动作。贸然行动,只会暴露位置。”
他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还记得守墟老人提过的‘轮回七日’吗?”她问。
“记得。他说命定之人唤魂七日内,可以开启轮回之门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只要我在七天内完全恢复,就能脱离命格束缚。一旦挣脱,地脉阴窟的封印会自动转移,不再需要活人镇压。武则天想要的力量也就无从谈起。”
“那就拼这七天。”他说,“我护你到底。”
“不是护。”她摇头,“是一起扛。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这里等人来救的人了。既然醒了,我就不会再躲。”
他看着她眼睛,发现里面没有犹豫,也没有恐惧。
有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坚定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让我敢变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我觉得命运不可违,现在我知道,有人愿意为我拼命,那我也该为自己争一次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。
两人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被困在这屋子里,出不去,也联系不上外面。怎么知道敌人下一步要做什么?”
她看向角落的铜漏,水滴正一滴滴落下。
“宫里有旧传。”她说,“冷宫和御药房之间有一条密道。当年先帝宠幸一位医女,怕惹非议,便修了这条路。后来医女被毒杀,密道也被封,但没人敢彻底拆毁,怕触了先帝忌讳。”
“你知道入口在哪?”
“不确定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得小时候听宫人提过,入口在西偏殿的地砖下,靠近香炉的位置。那里平日没人打扫,积灰很深。”
他思索片刻:“要是真有这条道,说不定能通到外宫。我们可以先藏起来,等你彻底恢复,再想办法反击。”
“前提是没人发现。”她说,“一旦有人察觉我们在查密道,立刻就会引来围剿。”
“那就小心点。”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“我现在还能动。你在这等着,我去看看情况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拉住他手腕,“你现在出去太危险。体力没恢复,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。万一碰上埋伏,连逃都难。”
“那也不能干坐着。”
“我们可以先准备。”她说,“把能用的东西理一遍。你带回来的圣物还在身上吧?”
他从怀里取出晶石,放在掌心。
银光微闪,映在她脸上。
“它还能用几次?”
“不清楚。”他说,“每次催动都要耗灵力,现在剩的不多。但只要还亮着,就能挡一次致命攻击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伸手接过晶石,“我试着调和它的频率。如果能和我的命格共鸣,也许能让它恢复一些。”
“你能做到?”
“试试看。”她说,“总比什么都不做强。”
他坐下,靠着床边喘了口气。
“其实我有点后悔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初没早点来找你。”他说,“要是早几年就查清真相,或许你就不必受这些年罪。”
她笑了笑:“可要是没这些事,你也未必会遇见我。命运有时候很奇怪,它让你晚一点得到某个人,是为了让你准备好去珍惜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反正现在也不晚。”
她闭上眼,指尖贴着晶石表面,开始缓缓呼吸。空气中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是月色落在水面。
他在旁边守着,耳朵留意着门外的动静。
屋里很静。
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忽然,她睁开眼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我感觉到了。”她说,“密道不止一条路。它中途分岔,一条通向御药房,另一条……通往地下祭坛。”
“祭坛?”
“就是最初封印地脉阴窟的地方。”她眉头微皱,“那里不该有人去。但现在,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。”
“谁的?”
“武则天的。”她说,“她已经在下面等着了。她不是在等我们行动,她是在等封印彻底破裂的那一刻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缝往下看。
庭院空无一人。
可他知道,这不代表安全。
“她以为我们走投无路。”他说。
“但她错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我们还有选择。”
“那就别让她如意。”他转身走向门边,手按在门栓上,“你继续调息,我去外面转一圈。这屋子太闷,得透透气。”
“别走太远。”她说。
“放心。”他回头一笑,“我答应过要带你走,就不会自己乱跑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屋内只剩她一人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晶石,光芒忽明忽暗。
忽然,她抬起头,望向房梁。
一道极细的裂痕,正从角落缓缓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