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皮动了。
陈玄夜靠在床头,肩膀已经压不住身体的重量,整个人歪着,却还是撑着手臂,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。他听见那声“谢谢你救了我”的时候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喘不上气。
他抬起头,看见她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那种空洞的、无神的睁开,而是真真正正地,把目光落在了他脸上。她的瞳孔慢慢聚焦,从模糊到清晰,最后定在他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上。
“玉环?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她没立刻回答,嘴唇微微张开,吸了口气,才又挤出两个字:“玄夜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陈玄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。不是痛感消失了,而是那种压了太久的紧绷感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他想笑,可脸上的肌肉僵了半天,只扯出一个歪斜的弧度。
“你……真的醒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,动作很轻,但眼神一直没离开他。她的手指动了动,反过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。
这一下不重,却让陈玄夜差点掉眼泪。
他赶紧低下头,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。一个大男人,打了一路,拼了命,都没皱一下眉,现在人刚醒,自己倒先扛不住了。
他抬起手,抹了把脸,再抬头时,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。
“你说什么谢不谢的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答应过要带你回来,就不可能半路扔下你。”
她说不出太多话,呼吸还有点浅,但听得懂他说的每一个字。她看着他脸上的伤,看着他发青的眼圈,看着他搭在床沿的手背上暴起的血管。
她知道他为了这一刻,付出了什么。
“我……不是很好吗?”她轻声说,语气有点软,却带着一点倔。
陈玄夜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。笑声沙哑,还带着咳嗽,但他是真的笑了。
“你还挺会犟。”他说,“躺了不知道多少年,一醒来就说自己没事。”
她也微微扬了嘴角,虽然力气不够,笑得很淡,但那是真实的笑,不是梦里的影子,也不是幻觉。
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,谁都没再说话。
殿内很静。外面没有脚步声,没有风声,连烛火都停在原地不动。刚才那场对峙留下的裂痕还在地上,柱子上有烧灼的痕迹,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灵力波动。
可这一刻,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。
她回来了。
不是魂魄游离,不是意识残存,而是真真切切地,睁着眼睛,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说话。
陈玄夜忽然觉得,哪怕下一秒天塌下来,他也值了。
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。她的头发散在枕上,黑得像夜,触手微凉,但有温度在慢慢回升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她摇摇头,又顿了顿,小声说:“你才冷,手都是冰的。”
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手确实泛白,指尖发青。刚才拼到最后,全身的热气都被抽干了,现在靠着一口气撑着,其实早就站不起来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她说:“那就歇一会儿。”
他摇头:“不能歇。我还得看着你,万一你又闭眼了呢?”
她看着他,忽然说:“不会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会再睡了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答应你,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陈玄夜心头一震。
他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不是在逞强。她是认真的。那个被命运锁在华清池底千年的女人,终于愿意为自己活一次。
他轻轻点头:“好。那我们一起。”
她抬手,想碰他的脸,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,垂了下来。
陈玄夜立刻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手扶上去。她的掌心贴在他脸上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他笑:“忙着救人,哪有空吃饭。”
她也想笑,可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。
陈玄夜看见了,没动,也没擦。他知道这不是害怕,也不是委屈,而是憋了太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躺着了。我想去哪儿,都带着你。”
她吸了口气,点头:“嗯。”
他又说:“你要敢再睡过去,我就追到轮回尽头把你揪回来。”
她睁大眼,看着他。
他认真地说:“我说真的。”
她抿了抿嘴,终于又笑了:“那你可得跟紧点,我可能跑得比你快。”
陈玄夜一愣,随即哈哈笑出声,笑得肋骨都在疼,可他不在乎。
“行啊你。”他指着她,“刚醒就开始贫嘴了?看来是真没事了。”
她眨了眨眼,没说话,只是把手攥紧了些。
两人又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的安静不一样了。不再是生死一线的压抑,也不是战斗间隙的警惕,而是一种踏实的、能喘口气的安宁。
他知道危机还没结束。
武则天还在外面,天枢院的人随时可能冲进来,妖族的动静也没平息。他现在站着都费劲,更别说再打一场。
可他不怕了。
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她醒了,而且站在他这边。
这就够了。
他靠在床头,慢慢把身体放低一点,让自己坐得舒服些。手始终没松开她的。
“你记得之前的事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:“记得一些。你在叫我,一直在喊我的名字。我听得见,但我走不出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抓住了什么,像是光,又像是你的声音。我就顺着它往回走,一步,再一步。”
陈玄夜低声说:“你走得挺稳。”
她看他一眼:“因为我知道,你在等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却重重砸在他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几秒,他才低声说:“那你以后别走了。哪儿都不许去。”
她点头:“好。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闭了闭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太好了。”他说,“真的太好了。”
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,轻声说:“你睡一会儿吧,我守着你。”
他摇头:“我不困。”
“你都快睁不开眼了。”
“我能撑。”
她不说话了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他知道她在担心他,可他不敢闭眼。他怕一闭上,再睁开时,她又不见了。
所以他咬牙撑着。
可身体不听使唤。眼皮越来越沉,呼吸越来越慢,连握着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她感觉到他的变化,轻轻说:“我就在这儿,不会走。你信我一次,好不好?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终于,他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。”
他慢慢松开她的手,身子一点点滑下去,最后侧躺在床边,头靠着床沿,脸朝着她。
“我就眯一会儿。”他嘟囔,“你要是敢动,我立马醒。”
她轻声说:“我不动。”
他闭上眼。
呼吸渐渐平稳。
她看着他熟睡的脸,伸手替他把额前乱发拨开。指尖碰到他眉间的褶皱,轻轻抚平。
然后,她低声说:
“这一次,换我来守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