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过了手掌,掌心朝上。
陈玄夜立刻动了。他不再看武则天一眼,转身大步走向床榻。左手紧握晶石,右手将短匕插回腰鞘。膝盖一弯,跪坐在床沿,动作干脆利落。
他把晶石贴在杨玉环胸口正中。
冰凉的触感让她身体微微一颤。那晶石原本黯淡无光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唤醒,缓缓亮起一丝银白。光不刺眼,像月牙初升时洒下的第一缕清辉,轻轻覆在她身上。
陈玄夜闭上眼,开始念咒。
声音低沉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,节奏缓慢却稳定。那是他在昆仑墟藏书阁里翻到的《归元引》,守墟老人说这法子能唤魂续命,但用的人得撑得住反噬。他没问代价,直接记下了。
每念一句,晶石就亮一分。银光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她体内,沿着经脉游走。她的手指不再抽搐,而是慢慢收拢,指尖泛出一点红润。
呼吸也变了。
从之前那种断断续续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,变得绵长均匀。胸口有了明显的起落,像是睡熟的人终于进入了深眠。
陈玄夜睁开眼,看了一眼她的脸。
苍白褪去了一些,脸颊多了血色。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,是真正活过来的颜色。他心头一松,手上的力道却不敢减。
他知道现在最怕的就是中断。
一旦停下,不只是前功尽弃,还可能把她正在回归的魂魄重新撕裂。他必须稳住输出,不能急,也不能慢。
可体内的灵力已经快见底了。
刚才连着催动圣物两次,一次封锁武则天,一次逼退她的黑气攻击,耗得太多。现在再强行引导《归元引》,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一样。额头冒汗,手臂发酸,连坐着的姿势都有些晃。
但他没动。
他盯着杨玉环的脸,一边继续输送灵力,一边用余光扫向殿角。
武则天还在那里。
靠着一根柱子站着,一手扶腰,另一只手捏着那枚龙纹玉符。符面裂了条缝,光早就熄了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,只是冷冷看着这边。
陈玄夜不信她会就这么认输。
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警觉。右手始终搭在短匕柄上,哪怕是在施法,也能瞬间拔出来。
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,谁都没动。但气氛比刚才更紧。
之前的对峙是明刀明枪,现在却是暗流涌动。他知道她在等机会,等屏障失效,等他力竭。只要他露出一丝破绽,她就会扑上来。
所以他不能露破绽。
只能撑。
他咬牙,压下喉咙口泛上来的腥甜味,继续念咒。声音有点哑,但没停。每一个音节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,带着沉重的负担。
晶石的光越来越稳。
杨玉环的手完全合上了,不再是被动地摊开,而是有了意识般的收拢。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,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。
陈玄夜看到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掌心传来一点温热,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僵硬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我在。”
不是咒语,也不是战术安排,就是一句话。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但他知道她能感觉到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她那只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。
很轻,像是风拂过水面的涟漪。可他清楚地感受到了。
他差点没忍住抬头看她眼睛。
但他忍住了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他继续念《归元引》,速度放慢了些。不能再猛冲,得省着点用剩下的力气。就像挑水过独木桥,一步都不能急。
银光在她周身流转,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。不是防御用的,是修复用的。像春风吹过冻土,一点点化开凝结的寒冰。
她的脸色越来越自然。
嘴唇有了血色,眉心的褶皱也舒展开来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,而是一个正在苏醒的活人。
陈玄夜松了半口气。
有效。
命格链接重建了七成以上,魂魄稳固,生命之力正在自我修复。只要再有半炷香时间,就算武则天破阵,他也敢正面接下。
前提是——他还能撑得住。
这时,后背一阵发麻。
不是错觉,是真实的身体反应。灵力透支带来的反噬开始显现。肋骨处传来钝痛,像是被人用钝器砸了几下。他闷哼一声,脊背微微弓起,但手没松开晶石。
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衣领上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继续念咒。声音比刚才更低,但节奏没乱。
他知道不能停。
这一停,就是永别。
所以他咬牙挺着。
一只手按着晶石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整个人像钉在床边一样。膝盖发抖,但他不肯换姿势。哪怕累死,也要坐直。
杨玉环的呼吸越来越稳。
胸口的起伏像潮汐,规律而有力。她的手指一直握着他,没有松开。那种回应不是本能,是意识层面的牵引。
她在往回走。
不是被拉回来的,是自己一步步走回来的。
陈玄夜忽然觉得,这场仗打到现在,值了。
他不是为了什么大义,也不是为了推翻谁。他就想救一个人。这个人不该死,也不该被当成祭品锁在华清池底千年万年。
他做到了一半。
还差最后一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准备再加一段《归元引》的后篇。
可就在这时,眼角余光扫到武则天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手,不是结印,也不是运气,而是……摸向袖子里的什么东西。
陈玄夜眼神一冷。
他没动,也没出声。只是把手掌压得更紧了些,加快了咒语节奏。
银光猛地一涨。
杨玉环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,随即呼吸更深了一层。她的手指再次收紧,像是抓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陈玄夜盯着武则天。
你也想赌一把是吧?
好啊。
我陪你赌。
他没停咒语,反而越念越快。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狠劲。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砸进去。
晶石的光芒暴涨,银光如水漫过床榻,将整个区域笼罩。
杨玉环的脸色彻底恢复了正常。
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白,而是带着生命力的红润。她的睫毛又抖了一下,这次幅度更大。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。
陈玄夜知道,她快醒了。
只要再撑十息。
十息就够了。
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逼自己清醒。血味在嘴里散开,换来一瞬间的清明。
咒语不断。
银光不灭。
她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,像是抓住了岸。
武则天的手停在袖口,没再往前。
她看着那层越来越亮的光,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惊愕,是一种……她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她第一次看到有人不用权势,不用阵法,不用天地规则,就凭着一股执念,硬生生把一个死人从命格轮回里拽回来。
她不懂这种力量。
但她知道,它存在。
而且正在眼前成型。
陈玄夜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但他还在念。
最后一个音节出口时,晶石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像是琴弦拨到最后一下。
银光缓缓沉入杨玉环体内,消失不见。
她的呼吸彻底平稳,心跳有力,面色红润如常人。手指依旧握着他的手,但不再用力,而是自然地贴合在一起。
她还没睁眼。
但她已经回来了。
陈玄夜终于松了口气。
他靠在床头,肩膀一软,差点栽倒。全身脱力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他还是强撑着坐直,一只手按着晶石,另一只手没松开她的手。
他盯着武则天。
你还有什么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