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动了。
陈玄夜没睁眼,但手指立刻收紧了一瞬。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又颤了一下,比刚才更清楚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回应。
他呼吸没乱,心跳也没快。只是把左掌的晶石往胸口压得更实了些,那股温热已经不再往外散,而是顺着经脉往里沉,像水渗进干裂的土里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。
不是他在唤醒她,是她在试图回来。她听见了,也感觉到了。这块晶石不是钥匙,是线,是两个人之间拉出来的一根细绳。他这边一扯,她那边就动。
武则天在外面站着,没走,也没说话。但她不会等太久。这种安静不是犹豫,是在观察,在找破绽。
陈玄夜不急。
他已经明白这东西怎么用了。它不能打人,也不能挡刀,但它能连通一个人心里最深的东西。他记得杨玉环在华清池边弹琴的样子,记得她说话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帘,记得她低头时不看任何人,只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些都不是巧合。
守墟老人说月华命格是门之钥,但他一直以为是要靠修为去开。现在他懂了,修为没用,血缘也没用。真正有用的是“认得”。你得认得她是谁,认得她为什么活着,认得她眼里的光是从哪儿来的。
所以他能用这块石头,别人不行。
那些死在测试里的人,不是被反噬烧死的,是被自己吓死的。他们拿着这块晶石,想撬开命运的大门,结果门没开,先看见了自己心里的空。没人扛得住那种虚。
但他有锚点。
他的锚点不在天上,也不在什么古老传承里,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。他不想成仙,不想称王,他只想让她睁开眼。
这个念头一起,晶石又动了一下,这次是从内往外亮,不是爆发,是扩散,像灯芯刚点燃时的那一圈晕。
他慢慢松开右手,再覆上去时换了方向,掌心朝下,五指张开,轻轻盖住她的整只手。左手依旧贴着晶石,放在心口位置。
第一步,稳住自己。
归息九转他练得不多,市井里打架靠的是快和狠,谁讲调息。可现在不一样,这一招要是出错,不只是他死,她也会被拉进深渊。他得让心神定下来,不能有一丝杂念。
他开始数呼吸。
一呼,一吸,算一次。数到九,再从头来。这不是为了静心,是为了把身体调成一条直路,不让任何外力钻进来。他知道武则天有办法远程操控阵法,只要她还握着天枢院的符印,就能借地脉之力影响命格运转。
所以他不能让她抓到空子。
第二步,建通道。
他不再想着催动晶石,而是反过来,把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放出来。不是画面,也不是声音,是那种留在身体里的感觉。比如她弹琴时,他站在三丈外,袖口被音波震得微微抖;比如她在月下转身时,发丝扫过空气的那一声轻响;比如她最后一次看他时,眼里没有求救,只有遗憾。
这些事他本来以为忘了。
可现在一回想,全回来了。
每一段记忆出现,晶石就亮一分。不是突然闪,是一点点加深,像墨滴在纸上慢慢化开。他感觉到那些光顺着左臂往里走,经过膻中穴时停了一下,然后转向右臂,最后传到两人交叠的手上。
她的手指又动了。
这次不是颤,是回握。
虽然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,但他知道那是有意的。她在回应他,也在试着跟上来。
第三步,断链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。
武则天能控制地脉阴窟,靠的不是力量强,是连接。她通过天枢院的阵法,把杨玉环的命格当成一根桩子钉在地上,用来锁住暴动的地气。只要这根桩还在,她就能随时启动邪阵,拿整个长安当祭坛。
但如果这根桩自己动了呢?
如果命格不再是被动镇压,而是主动回归,那阵法就失去了支点。就像一根绳子吊着石头,你现在不是砍绳子,而是把石头拿走了,绳子自然就松了。
他要做的,就是让杨玉环的魂灵顺着这条共振线自己走回来。一旦她开始苏醒,武则天对命格的掌控就会出现裂缝。那时候,他不需要动手,阵法自己就会崩。
但这必须快。
慢一步,武则天就会察觉,立刻切断连接,甚至反向抽取她的生命力来维持阵眼。快的话,他能在她完全醒来前完成切换,让她脱离控制。
计划成了。
他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每一环都卡得死紧。没有多余动作,也没有侥幸空间。成败就在接下来的几息之间。
他不动。
不是不敢动,是在等。等体内的气息走完最后一轮归息,等晶石的能量稳定在最佳状态,等她的回应再清晰一点。
他知道外面那个人还在。
他也知道她不会一直等。
但他现在不怕了。
他不怕她出手,也不怕她耍阴谋。他怕的是自己不够准,怕的是节奏错了半拍,把她拉断在路上。
所以必须稳。
他把注意力收回来,不再想武则天,也不想长安城会怎么样。他只想眼前这个人。她是谁,她为什么在这里,她该不该被当成工具钉死在命运里。
答案早就有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她还是闭着眼,但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灰。嘴唇有了点血色,呼吸也比刚才深了些。他记得她说过一句话,那天在池边,风很大,他没听清。现在他忽然想起来,她说的是:“我不是祭品。”
当时他没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她从来不是。
他是来接人的,不是来破阵的。
阵破了,人没了,没用。
人回来了,阵自然就废了。
他左手缓缓抬起,晶石离开胸口,悬在两人之间的空中。它不再发光,但能感觉到热度,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玉。
他右手依旧握着她的手,没松。
然后他闭上眼,开始释放最后一段记忆。
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画像的时候。
那天他在画坊门口躲雨,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。画中女子穿白衣,坐在水边抚琴,风吹起裙角,像一片云。他站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,才想起走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特别安。
现在他知道,那是共鸣的起点。
晶石突然一震。
不是光,是声。
一声极轻的琴音,在他脑子里响起,像有人拨了一下弦。
他知道她听见了。
他也知道,她正在往回走。
门外的风变了方向。
一片碎布被卷起来,撞在门槛上,又落下去。
陈玄夜没动。
他的手还在她手上,晶石悬在半空,体温一点点传过去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,不是脚步,不是气息,是一种频率,像两根弦终于对上了音。
他知道时机到了。
他睁开眼,低声说:
“别怕,我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