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没有声音。
瓦片掉在地上裂开的动静过后，连风都停了。陈玄夜坐在床沿，左手握着晶石，右手还搭在杨玉环的手腕上。她的脉搏比刚才稳了些，虽然还是很弱，但能摸到一下一下的跳动。
他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，是不敢动。刚才那几下震动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翻了出来，脑袋还在嗡嗡响。耳朵里残留着琴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弦。还有哭声，不是嚎啕大哭，是压抑的、闷在喉咙里的那种，听得人胸口发堵。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慢慢吐出来。
一次不够，就再来一次。心跳跟着慢下来，脑中的杂音也一点点退去。他想起守墟老人教过的方法——归息九转，不是用来打架的，是用来稳住自己的。江湖上混的时候没人讲这个，打架全靠狠劲和反应，可现在不行，这东西不听狠的，只认静的。
掌心的晶石还是温的，不像之前那么烫手，也不凉。它贴着他的皮肤，像是有了呼吸节奏，一胀一缩，和他心跳对上了拍子。
他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这块玉佩的时候。
那天他在市集角落躲雨，顺手帮一个老乞丐赶走了几个地痞。老头临走前塞给他一块布包，说是个祖传玩意儿，不值钱，但能避邪。他当时笑了一下，以为是谢礼，也没当真。直到后来有次路过画坊，看见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，画的是杨玉环，他才发现怀里的玉佩在发热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，只觉得奇怪。
再后来去了昆仑墟，守墟老人看了这块玉佩一眼，没多说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靠近她画像时，心里有没有觉得……踏实？”
他当时愣住了。
确实踏实。不是高兴，也不是激动，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安，好像漂了半辈子，终于踩到了实地上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什么法宝，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，它根本就不是拿来打人的。它是钥匙，开锁用的。而锁眼，就在杨玉环身上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还是闭着眼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，嘴唇不再是青紫色，眉间的褶皱也松了些。他记得她在华清池边弹琴那次，穿的是白裙，风吹起来像水波荡漾。那时她说了一句话，他没听清，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，指尖正好落在琴弦上，轻轻一颤。
那一颤，和刚才晶石的震动频率一样。
他猛地睁大眼。
共鸣。
这两个字直接撞进脑子里。不是靠修为催动，也不是靠血脉激活，是靠“同频”。就像两根琴弦，一根响了，另一根也会跟着颤，前提是它们调的是同一个音。
所以他能启动它，不是因为他多强，而是因为他见过她抚琴，听过她的声音，记得她的一举一动。他的记忆，他的情绪，他对她的在意，才是打开这东西的钥匙。
难怪武则天说这东西试过三次，拿到的人都死了。
不是死于外力，是死于内心。如果心里没个锚点，强行去碰这种东西，只会被自己的念头撕碎。你想救的人是什么样子？你为什么要救她？你怕不怕失败？这些问题会在你意识深处炸开，没人扛得住。
但他不一样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他不是为了成仙，也不是为了扬名，他只是不想看着一个人明明还能活，却被当成祭品钉死在命运里。
他慢慢松开右手，却没有离开她的手，而是换了个姿势，把两只手都覆上去，像是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晶石在他左手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没有爆发强光，也没有震飞谁。它只是缓缓下沉，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往体内流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他能感觉到那些银线一样的东西在经脉里走，不是乱冲，是有方向地游动，最后全都汇向胸口。
膻中穴开始发烫。
那是情绪聚集的地方，守墟老人说过。喜怒哀乐，爱恨执念，都在那儿藏着。而现在，这些银流像是在清理旧账，把淤积的东西一点点冲走。
他体内的阴寒之气是从武则天那一击留下的。当时她掌心黑光炸开，震得他五脏移位，寒气顺着奇经八脉钻进去，像虫子一样啃噬内腑。他一直撑着没倒，靠的是意志，可伤还在。
但现在，那些寒气正在消散。
不是被压制，是被净化。晶石的力量不攻击外敌，但它能修复自身。它像是在告诉他：你要救别人，先得把自己理顺了。
他又想起杨家兄长说过的话。
“我们家有个老规矩，每逢月圆之夜，家里人都要静坐听琴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习惯，能安神。”
当时他没在意，现在想来，那不是安神，是训练感知。杨家人天生对“音”敏感，尤其是杨玉环，她不是只会弹琴，她是能用琴声传递信息。她的命格叫“月华”，不是因为她长得美，是因为她的灵魂频率，和月亮照在水面上的波动是一样的。
所以她才能镇压地脉阴窟。
不是靠牺牲，是靠共振。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屏障，让暴动的地气稳定下来。而这块晶石，是反过来利用这种共振，把她从沉睡中拉回来。
这才是真正的用途。
不是破封印，是接引。不是毁掉什么，是找回什么。
他睁开眼，眼神已经变了。
之前的愤怒还在，但不再乱烧。它被收进了骨头里，变成了一种更结实的东西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。
他不能硬拼武则天。她手里有龙脉之力，有天枢院的阵法，还有整个朝廷做后盾。他一个人，一把匕首，一块石头，赢不了蛮力。
但他可以赢规则。
只要他和杨玉环的频率对上了，晶石就能完成它的任务。到时候，不是他在唤醒她，是她自己顺着这条线走回来。
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
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，这次幅度更大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片碎布被风吹了起来，打着旋儿撞在门框上，又落回地面。
陈玄夜没抬头。
他知道武则天还在那里站着，没走，也没动手。她可能在等，在看他会不会失控，会不会被心魔吞掉。
但她不知道。
他不怕心魔。
他怕的是醒不来的人睁不开眼。
他把晶石往胸口按了按，低声说：
“你要是听得见，就再动一次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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