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玄夜的手还没放下,那柄雷光缠绕的虚剑仍指向武则天。她站在碎石堆里,断臂垂着,血顺着指尖滴在砖上,一滴一响。
他刚要动,胸口忽然一热。
不是伤,是藏在怀里的晶石。它猛地一震,像是活了过来,直接撞向他的肋骨。他闷哼一声,低头看去,银光已经从衣襟缝隙里溢出来,照得地面发白。
武则天眼神变了。
她原本站得稳,这时却往后退了半步,肩膀抵住残墙。手里的黑色玉符还在亮,但她没再催动,反而把符往身侧收了收。
“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?”她声音低了一度。
陈玄夜没答。他现在顾不上说话,因为那块晶石自己往外钻,竟从怀里浮了出来,悬在他面前一尺高,转了个圈,光晕一圈圈散开。
空气开始抖。
屋顶剩下的几片瓦咔咔作响,地缝里冒出细烟,像是被什么力量烤干了湿气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抓,手指刚碰到边缘,一股凉意顺着手心冲进脑袋。
眼前闪出画面。
一个女人坐在水边弹琴,手指拨弦,月光照在水面不散。接着是石碑,上面刻着字,他看不懂,但脑子里自动蹦出几个音节,像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一句咒。
最后是守墟老人的脸。老头没说话,只是摇头,然后抬手指了指他身后。
他猛地回头。
床上的杨玉环还是躺着,一点没动。呼吸还是那么轻,可就在他回望那一瞬,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,像风吹过,但这里根本没有风。
晶石又震了。
这次直接飞起来,升到他头顶三尺停下,光变得更亮,银白色铺满整间废殿。墙上的裂纹都被照亮,像一张网。
武则天终于动了。
她一手撑墙,想往前走,但脚刚抬,晶石突然嗡了一声,一道光波扫过去,她整个人被掀出去两步,背撞柱子,咳出一口血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抹掉嘴角,“这东西认主只看命格,你根本不配——”
话没说完,晶石再次波动,这次是对着陈玄夜。
他只觉得脑袋一沉,像是被人塞进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。有哭声,有钟响,还有人在喊“开门”,声音从地底传来。他站着没动,额头冒汗,牙关咬紧。
等那阵晕过去,他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杨玉环。
他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了。
不是幻觉,也不是传承,是钥匙和锁的关系。这块晶石从来不是武器,它是用来唤醒她的引信。而能启动它的,不是修为,不是血脉,是某种共鸣。
就像琴弦对琴弦。
他慢慢抬起手,不去碰剑,也不攻人,而是轻轻按在晶石底部。指尖刚贴上去,光就柔和了,不再刺眼,反而像水一样往下流,绕着他手臂转了一圈,落回心口。
他呼吸一滞。
体内原本枯竭的灵力,居然开始回流。不是他自己调动的,是晶石在帮他重新梳理经脉,像修路的人拿铁锹把塌方的地方一点点铲通。
武则天看懂了什么。
她突然冷笑:“你以为这是帮你?它只是借你传力。真正要醒的人不在这里。”
“你在怕。”陈玄夜开口,声音哑,“你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,所以你不敢让它继续亮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她站直,“我是清楚代价。你根本不知道她醒来要付出什么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他往前一步,“你说她活着会害死百万人,那你倒是说说,她死了,长安就能太平?妖族退了?地脉稳了?还是你就能安心睡个好觉了?”
武则天闭嘴。
陈玄夜继续走,每一步都让晶石的光更强一分。他走到床边,把手放在杨玉环的手背上。冰凉。
晶石忽然晃了一下。
一道细光从它身上分出来,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,像一根线连着两端。紧接着,杨玉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,比之前那次更明显。
武则天脸色变了。
她猛地抬手,黑色玉符旋转起来,周围空气开始扭曲,七根虚影石柱再度浮现,还没完全成型,晶石就发出一声尖鸣。
光爆开了。
不是爆炸那种碎裂,是瞬间扩散,像湖面扔了块大石头,涟漪直接撞上墙壁,轰的一声,所有石柱虚影全碎。
武则天被震退三步,单膝跪地。
陈玄夜站在原地,手没松。他感觉到杨玉环的手温了一点,虽然还是很弱,但确实在回暖。
晶石缓缓降下来,回到他掌心,不再乱动,像是完成了某个步骤。
他低头看着它,忽然明白了守墟老人那句话的意思。
“月华非劫,乃门之钥。”
他们一直以为救她是打破封印,其实是开启另一道门。不是放邪祟出来,是把被困的东西接回来。
他抬头看向武则天。
“你拦不住我。”他说,“你不让做的事,恰恰说明它有用。”
武则天慢慢站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。她没再摆出攻击姿态,也没收回玉符,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晶石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道昆仑墟为什么没人提这块石头吗?”她忽然问。
陈玄夜没答。
“因为它试过三次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,拿到它的人都死了。不是战死,不是中毒,是被自己的心魔撕碎。因为它照得出人心最怕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“你敢再用一次吗?不怕看见你自己?”
陈玄夜低头。
晶石静静躺在他手里,表面光滑,映出他的脸。
他看见自己眼睛底下有黑影,嘴唇干裂,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白发。但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看见自己笑了。
他把晶石握紧,重新抬手,不是对着武则天,也不是对着天,而是将它贴在胸口,正中心脏的位置。
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。
皮肤下像是有河流在走,银线顺着血管蔓延,一路通到指尖。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睁开。
“我不怕看见自己。”他说,“我只怕看不见她醒过来。”
话音落下,晶石最后一次震动。
整座偏殿安静了。
连灰尘都不再飘。
武则天站在原地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陈玄夜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而陈玄夜已经转过身,背对她,坐在床沿。
他一只手握着晶石,一只手轻轻搭在杨玉环手腕上。
脉搏很弱,但存在。
他低声说:“再等等。”
门外风起,吹动残破的帘子。
一块碎瓦从梁上脱落,砸在地上,裂成两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