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玉环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陈玄夜猛地转头,心跳撞在喉咙口。那一下不是错觉,是她自己动的。她的指尖微微蜷起,像要抓住什么,又无力地垂落下去。
琴音还在空气里飘着,只有一个音,却压过了屋里的死寂。
武则天掌心的暗光停住了,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。她看了眼床上的人,又看向陈玄夜,嘴角忽然扯了一下。
“看来她也知道自己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陈玄夜没说话,手指攥紧了晶石。他能感觉到晶石在发烫,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要爆开。他知道机会就在这一瞬,只要再往前送一次力,就能把命格稳住。可他也知道,一旦成功,封印就会松动。
武则天没急着出手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站得更稳了些。
“长安城有九万七千三百二十六户。”她说,“你救她,阴窟封印裂开,地脉乱涌,毒气从地下冲出来,最先死的是东市那些住在低洼处的百姓。他们连逃都来不及,一觉睡下去,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陈玄夜抬头看她。
“你编故事?”他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给你数数字。”武则天说,“西坊打铁的十二家,南巷挑粪的八十七人,北街唱曲的班子连孩子带老人共三十九口。还有宫外守夜的兵,巡街的差,卖炊饼的母子,蹲在桥下讨饭的老乞丐……他们不惹事,不修道,不信神,只想过日子。你救一个人,他们全得陪葬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眼睛。
“你算过这笔账吗?”
陈玄夜喉头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没算过。他只知道饿死在巷口的老头没人收尸,也知道被官差打死的小贩连告状的人都没有。他那时候只想砍翻那些人,出一口恶气。可现在不一样。现在他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刀,是上百万人的命。
他低头看杨玉环。
她还是那样躺着,脸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。可刚才她真的动了。那一瞬间,他觉得她听见了他说话,知道他来了。
“你说她是祭品。”他开口,“可谁给她选的这条路?她愿意吗?”
“没人愿意。”武则天说,“但总得有人做。我不杀她,是她在替所有人活。你以为她痛苦?她清醒的时候比谁都明白,自己活着的意义。”
“意义?”陈玄夜冷笑,“把她关在这儿,等死,就是意义?”
“不然呢?”武则天反问,“让她走?让阴窟冲开?让整座城变成鬼域?你来守?你能守得住?”
陈玄夜没答。
他不能。他不知道怎么守。守墟老人说过轮回之门的事,李白答应过会来援手,可他们现在都不在这儿。眼下只有他一个,面对的是整个天下的重量。
他想起昨夜闯宫时杀的那些人。龙脉戍卫、影司杀手,一个个倒在他剑下。他没手软。因为他们挡路。可现在不一样。现在他要是动手,死的不是眼前这些人,是看不见的百万生灵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晶石贴在胸口,烫得厉害。他知道再拖下去,杨玉环撑不住。可他要是救她,别人撑不住。
“你让我选?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一边是她,一边是天下?”
“不是我让你选。”武则天说,“是你自己必须选。你是想当个英雄,还是想当个屠夫?救一个人,害死百万人,这叫义?这叫疯。”
陈玄夜咬牙。
他从小在街上混,见过太多不公平的事。有钱的欺负没钱的,有势的压着没靠山的。他那时候就想,要是有一天他有了本事,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。可现在,他有了本事,却要看着最不该死的人去死?
“你凭什么决定谁该活?”他盯着她,“就因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?”
“因为我看得见后果。”武则天说,“你看见的只是一个女人快死了,我看见的是整座城烧起来。你听见她呼吸弱了,我听见百万人在哭。”
她往前一步。
“把晶石给我。我可以让她走得安静。不会痛,不会怕。她值得一个体面的结局,而不是在你手里变成一场灾难的开端。”
陈玄夜后退了半步。
脚跟碰到了床沿。他能感觉到杨玉环身上传来的冷意。那种冷不是温度,是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的感觉。
他闭了下眼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华清池边她抚琴的样子,昆仑墟外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,还有他在市井里听人说贵妃病重时心头那一沉。他不是为了什么大义才来找她的。他只是不想让她死。就这么简单。
可现在,这个简单的念头,要撞上一座山。
他睁开眼,看向武则天。
“你说她活着有意义。”他说,“可她要是死了,意义还在吗?”
“封印会继续。”武则天说,“我会找下一个命格之人。”
“下一个?”陈玄夜声音冷了,“你还打算用多少人?一年一个?十年十个?只要阴窟不塌,就得一直有人替你们死?”
“只要世间还有邪祟,就需要有人镇守。”武则天说,“这是代价。”
“放屁!”陈玄夜突然吼了一声。
声音在屋里炸开,震得油灯晃了一下。
“代价?你管这叫代价?你们定规矩,她们来送命?你坐上面喝茶,她躺这儿等死?这叫代价?这叫无耻!”
他指着床上的人,“她不是工具!不是阵法里的零件!她是个人!有名字,有血有肉!她也会疼,会怕,会想活下去!你懂不懂?”
武则天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吼得再大声,改变不了事实。”她说,“你救不了她,除非你能扛起整个长安。”
陈玄夜喘着气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他知道他救她,可能会害死很多人。可他也知道,如果他现在放手,他就再也成不了他自己。
他慢慢抬起手,把晶石举到胸前。
“你说我扛不起长安。”他说,“可我至少能扛起她。”
武则天眼神变了。
“你真要试?”
“我已经走到这儿了。”陈玄夜说,“我不想回头。”
他拇指抵住晶石裂缝,准备催动力量。
武则天掌心的暗光重新开始旋转。
“那你记住。”她说,“从今往后,每一个死在阴窟暴动里的人,都是你亲手杀的。”
陈玄夜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在数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