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开“承香”门，雾气立刻裹住了脚踝。那股熟悉的月见草香从偏殿里飘出来，混着一股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。他没停步，沿着青石小径快走几步，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晶石。它还在发烫，震得掌心发麻。
殿门虚掩，没有锁。他用肩一顶，门轴发出轻响。里面黑得几乎看不清路，只在角落有一盏油灯，灯芯将熄未熄，火光微弱地跳了一下。
床榻就在正对门的位置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她。
杨玉环躺在那里，身上盖着一层薄被，长发散在枕上，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呼吸几乎察觉不到，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。他冲过去，单膝跪在床边，伸手去探她的手腕。
脉搏很细，跳一下要等很久。他把她的手拉过来，贴在自己脸上。冷的，像冬天的石头。他立刻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，又把自己的手塞进她手里，想给她暖一暖。
“玉环。”他叫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来了。”
她没反应。睫毛也没动一下。
他低头看她脸，发现她眉心是皱着的，像是睡梦里也在忍着什么。眼角有干掉的泪痕，嘴唇裂了口子，泛着青白。他心里猛地一揪，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她的额头，顺着眉骨往下，轻轻擦掉那点痕迹。
晶石还在怀里烧着。他拿出来，悬在她心口上方。血光从裂缝里透出来，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。奇怪的是，那光随着她极其微弱的呼吸，一明一暗，像是在呼应。
他记得守墟老人说过的话：“月华命格，以身为祭。魂不归位，形销骨立。”
她现在就是这样。命格反噬，身体撑不住了。再晚一点，可能连救都来不及。
他左手结印，准备引动圣物之力。指尖刚要发力，突然看见她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立刻收手。
不能急。这种时候最怕力量失控。万一刺激到她经脉，反而会加速衰竭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晶石收回怀里，重新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我在。”
他的拇指慢慢摩挲她手背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安抚。他知道她听不见，但他还是想说。
“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到底的，现在还没到终点，不准睡这么久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，但语气轻松了些，像是随口开玩笑。
“李白还在外面等着喝酒，你要是醒不来，他肯定赖在我头上，说我把你弄丢了。那家伙烦得很，天天念叨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她毫无反应的脸，又低声说：“你要是再不醒，以后没人给你弹琴，也没人替你挡那些脏事。这宫里烂透了，可你偏偏是干净的那个。我不信你甘心就这么躺着。”
话说到这儿，他自己先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不是不想醒。她是撑不住了。从入宫那天起，她就在扛着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镇压地脉阴窟，维系命格封印，每一步都是拿命换命。她明明可以逃，可以不管，但她没走。她选择了留下。
而他现在才到。
他咬了下牙，重新拿出晶石。这次他没急着催动，而是把晶石贴在自己心口，闭眼凝神。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血脉往四肢走，像是在预热。等身体适应了这股力量，他才慢慢将左手覆在她心口，右手握紧晶石，准备引导能量注入。
就在这时，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是真的动了。指甲刮过他的掌心，很轻，但足够让他听见。
他睁开眼，盯着她脸。她的睫毛在抖，呼吸似乎也重了一点点。他立刻停下动作，俯身靠近她耳边。
“你能听到我？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，但眉头松了一点点，像是听到了，也像是在回应。
他心头一热，眼眶有点酸。但他没时间多想，只低声说：“我要开始了。可能会疼，你撑住。”
他重新摆好姿势，左手按住她心口，右手高举晶石。血光大盛，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一层暗红。他开始默念口诀，引导灵力下沉。
晶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，裂缝中的光像要炸开。他能感觉到能量在凝聚，在寻找出口。只要再稳三秒，就能顺利导入她体内。
可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的脚步，整齐划一，由远及近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响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这一停，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。杨玉环撑不了第二次。
他咬牙，加快引导速度。晶石的光变得更刺眼，他手臂上的血管开始发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门被缓缓推开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，不高，也不冷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你真以为，我会让你把她带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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