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山道上的雾还没散。
陈玄夜把瓶子攥在手里,指节发僵。他能感觉到药液在瓶中微微晃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李白走在他旁边,脚步虚浮,一只手撑着岩壁借力,另一只手还握着剑,没松。
两人一路没说话,也没停下。
昨晚那场打斗耗尽了力气,现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陈玄夜胸口的伤口渗着血,布条已经发黑,但他顾不上换。他知道这药不能等,晚一瞬,杨玉环就多一分危险。
“快到了。”李白喘了口气,指着前面一处断崖下的石缝,“就是那儿。”
陈玄夜点头,加快脚步。石室藏在乱石堆后,外面布了一层隐气阵,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。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三道,打出一道残存灵印,门缝亮起微光,石壁缓缓移开一条通道。
里面很安静。
杨玉环躺在一块青石板上,身上盖着一件旧袍子,脸色比纸还白。她闭着眼,呼吸几乎察觉不到,只有指尖偶尔抽动一下,证明她还活着。
陈玄夜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把瓶子拿出来。
“她这样多久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从你走后就没醒过。”李白靠在墙边坐下,“魂体快散了,要不是我每天用剑气压着阴气往上冲,她早就凉了。”
陈玄夜没回话,手指轻轻碰了碰杨玉环的脸。冷的,像冬天的水。
他打开瓶盖,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出来,不是花香,也不是药味,更像雨后的泥土混着月光的感觉。瓶子在他掌心发烫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得让她自己吞。”他说,“不能灌,不然药性会乱。”
李白点点头:“我来引。”
他抬起剑,剑尖朝下,在空中轻轻一点。一道极细的银光落下,正好落在杨玉环眉心。那光没消失,反而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,像是在铺路。
陈玄夜抓住时机,把解药倒出一滴,放在她唇边。
液体滑进嘴里,没立刻咽下。过了几秒,她的喉咙才动了动,像是本能反应。
然后,什么都没发生。
陈玄夜盯着她,心跳越来越快。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错——炼药的时候火候不对?还是采药时根系受损?
就在他准备再试一次时,杨玉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整个人绷紧,呼吸猛地一滞,嘴唇发紫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“不好!”李白站起身,“是记忆反噬!她前世的东西在往外涌!”
陈玄夜立刻按住她手腕,把自己的气息放慢,一遍遍重复:“杨玉环,回来。我是陈玄夜,你听得见我吗?”
他声音不高,但一句接一句,不停歇。
杨玉环的眉头皱得更深,额角冒出冷汗。她开始低声说话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内容。有时候喊“不要”,有时候念一个名字,像是“阿姐”。
陈玄夜咬牙,把手贴在她心口,感受那微弱的心跳。他不管那些画面是什么,也不管她看到了什么,只想把她拉回来。
“你现在安全了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的身体终于软下来,呼吸变得平稳。脸上那层死灰也开始褪去,透出一点血色。
陈玄夜松了口气,手还在她腕上没拿开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李白靠着墙笑了下,“你这人,命硬不说,嘴也硬。她说不定真是被你这几句话拽回来的。”
陈玄夜没理他,只是看着杨玉环的脸。
她的皮肤不再冰冷,鼻息有了温度,胸口起伏规律。虽然还没醒,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快要断气的样子了。
他又倒了一滴药,这次她自己吞了下去,动作自然。
药效开始显现。
一层极淡的银光从她体内透出来,沿着手臂、脖颈、脸颊流转,最后停在心口位置,慢慢沉下去。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红润,睫毛轻颤,像是要睁眼。
可最终还是没醒。
“别急。”李白说,“她耗得太久,不是喝口药就能坐起来的。至少得睡三天。”
陈玄夜点头,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。
他坐在旁边,背靠着墙,这才觉得全身都在疼。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肋骨往下流,但他不想动。只要她还在呼吸,他就还能撑一会儿。
李白看了他一眼:“你不睡?”
“还不累。”
“骗鬼。”李白脱下外袍扔给他,“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真想救她,就得活着看她醒来。死了就没意义了。”
陈玄夜接过衣服,没穿,叠好垫在她头下。
外面天光渐亮,风从石缝吹进来,带着山里的湿气。石室里没人说话,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。
一个在睡,一个在养神,一个坐着不动。
不知什么时候,杨玉环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勾住了陈玄夜的衣角。
他低头看见,没动,也没甩开。
李白睁开一只眼,瞄了他们一下,又闭上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中午的时候,陈玄夜终于撑不住,靠着墙睡着了。他睡得很浅,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。梦里全是华清池底的画面,她坐在那里弹琴,琴弦一根根断掉,声音越来越远。
他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她抓着。
这一次,她是主动的。
她没睁眼,但手指收得更紧了些,像是怕他走。
陈玄夜看着她,喉咙动了动,低声说:“我不走。”
他重新坐正,把另一只手也放回去,轻轻握住她的。
傍晚,天空阴了下来。
风变大了,吹得石室外的枯枝啪啪作响。陈玄夜一直没睡,盯着门口,防着有人来。李白中途醒了一次,喝了口水,又开始调息。
杨玉环的状态一直稳定。
体温正常,脉象有力,脸上的颜色越来越像活人。最明显的是,她不再做梦似的自言自语,呼吸均匀,像是进入了真正的睡眠。
陈玄夜把最后一滴药收好,打算等她再醒一点再用。
他忽然想起守墟老人说过的话:月华命格的人,醒一次,就等于重生一次。这一世要是撑不过去,魂就没了。
他抬头看向石室顶部,那里有一道裂缝,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
云在动,月亮快出来了。
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她。
她眼角有一点湿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他抬手,用拇指轻轻擦掉。
就在这时,她的嘴唇动了。
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是你吗?”
陈玄夜愣住。
他没敢答应,怕是幻觉。
可她又说了一遍,比刚才清楚了些。
“是你来找我的?”
他点头,嗓子发紧:“是我。”
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然后,她的手慢慢松开,整个人陷入更深的睡眠。
陈玄夜没动,手还悬在半空。
李白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外面雷声滚过,第一滴雨砸在石头上,发出闷响。
陈玄夜收回手,轻轻盖好她的被子。
他坐回角落,靠着墙,眼睛始终没离开她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山壁上,哗啦作响。
石室里很暗,只有瓶中药液残留的一点光,映在他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