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那声巨响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陈玄夜被震得后退几步,脚下一滑差点摔倒。他抬手撑住石壁,掌心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,指尖蹭到了碎石和灰烬。台阶塌了半寸,裂口边缘还在往下掉渣,底下透出暗红的光,像有东西在呼吸。
玉佩原本滚烫,现在突然凉了,贴在胸口那一片皮肤像是被冰块压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表面裂纹没再扩散,但光泽全无,像块普通石头。
李白从岩壁跃回,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。他甩了甩剑上的黑灰,眉头皱成一团:“搞什么名堂,这阵法还能自己反扑?”
长老跪在地上,一只手撑着木杖,另一只手扶着石台边缘。他吐了口血,声音哑了:“他们锁死了阵眼……第八根钉子断了,第九根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陈玄夜抬头看向祭坛中央。九根镇魂钉的虚影浮在空中,七道已经消失,第八道正在崩解,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是快要烧断的琴弦。最后一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风一吹就要灭。
“所以……仪式提前了?”他问。
“不是提前。”长老喘着气,“是被迫启动。封印松动得太快,他们必须现在引魂力灌注,否则地脉会直接炸开。”
李白冷笑一声:“武则天可真会挑时候,一边装贤君,一边偷偷放邪神出来遛弯。”
陈玄夜没说话。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华清池底那道白衣身影,杨家兄长递来的泛黄纸卷,守墟老人在昆仑墟藏书阁里翻找古籍时的背影。还有那个老工匠笑着走进棺材的模样。
原来每一场献祭,都不是为了镇压,而是为了唤醒。
“所以这些妖,”他低声说,“一个个自愿送死,其实是在喂它?”
“不止是喂。”李白盯着祭坛深处,“是在请它回来吃饭。还给它铺好路,摆好椅子,连筷子都替它拿好了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绿火全部熄灭,整个石台陷入一片暗红之中。远处传来低语声,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,又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。那些声音不从耳朵进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,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。
陈玄夜握紧了匕首。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有些松了,他用拇指按了按,重新攥牢。
“你说过,这世道烂透了,总得有人踹它一脚。”他看向李白。
李白抹了把脸上的灰,咧嘴一笑:“怎么,你还记得这话?”
“我记得。”陈玄夜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我也记得你那天喝多了,非要说你的剑能斩日月,结果第二天宿醉躺了一整天。”
“那是酒太烈。”李白耸肩,“不能否认我的剑确实能斩日月。”
“那你现在能斩吗?”
“斩不了。”李白收起笑,正色道,“但现在我能帮你把门关回去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也不需要说什么。
长老靠在石台边,抬头看着他们:“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不是邪神要出来,不是地脉要崩。是等它出来以后,没人记得它曾经被关进去过。所有人都会以为,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。”
陈玄夜点头:“所以我得让它重新被记住。”
“靠你一个人?”
“我不一个人。”他看了眼李白,“我有个朋友,虽然爱喝酒、话多、打架前总要念两句诗,但他从没在我背后走过。”
李白哈哈一笑,抽出剑,在空中划了一道:“那你今天就看看,什么叫‘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’。”
剑光闪过,一道红芒应声而断——那是从地面升起的一缕血丝,刚冒头就被劈成两截,落地化作黑烟散了。
远处祭坛震动了一下,第九根镇魂钉的虚影猛地晃动,光芒剧烈闪烁。
“它感觉到了。”长老低声说,“有人想阻止它。”
陈玄夜往前走了一步。脚踩在碎裂的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他知道这一脚下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妖域会追杀他,天枢院会通缉他,武则天甚至可能动用龙脉命图直接碾碎他的魂魄。
但他也清楚,如果现在转身走,以后每次闭眼,都会看见那个老工匠的笑容,听见杨玉环在梦中轻抚琴弦的声音。
“李白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待会要是打起来,别念诗。影响发挥。”
“你懂什么,诗才是最强的杀招。”
“那你念一首试试?”
“好。”李白深吸一口气,举起剑,“床前明月光——”
话没说完,地面猛然一震。第九根镇魂钉的虚影终于断裂,整座祭坛轰然下沉三尺,四周石柱接连爆裂,红光冲天而起。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夹杂着腥气。空中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裂缝,边缘扭曲,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撕开的布。
裂缝深处,有一只眼睛睁开了。
没有眼皮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混沌的暗色,却让人感觉被盯住了。陈玄夜全身肌肉绷紧,手指死死扣住匕首柄,连呼吸都停了。
那只眼缓缓转动,扫过石台。
就在它转向陈玄夜的瞬间,李白一剑劈出,剑气直冲裂缝。红光一闪,剑气被吞得干干净净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“看来它不吃这套。”李白收回剑,语气还算轻松,“不过没关系,我们也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陈玄夜没动。他盯着那只眼,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三千年前你被关进去,两千年前有人想放你出来,失败了。五百年前又有一次,也被拦下。现在你觉得自己赢了?可你每次都差一点点。”
他往前一步,“这一次,我还是会把你关回去。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多强,只要我还站着,你就别想踏出这道门。”
裂缝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那只眼眨了。
然后,消失了。
红光退去,裂缝合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地上残留的焦痕和空气中未散的腥味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长老靠在石台边,低声说:“它怕了。”
“不是怕。”陈玄夜摇头,“是它发现,这次的人不一样。”
李白拍了拍他肩膀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找能破阵的东西。”陈玄夜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它还是凉的,“既然它靠魂力维持开启,那就得有个能吸走魂力的器物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向妖域深处,“但我得去找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你不跟着?”
李白笑了:“我说过我不孤单,也没说我要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。风重新吹了起来,带着点湿气,像是要下雨。
陈玄夜解开大氅的扣子,把匕首插进腰带深处。他抬头看了眼天空,云层厚重,压得很低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李白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
他们沿着石台边缘往东走,地势逐渐升高。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的山道,两侧是陡崖,崖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走到路口时,陈玄夜停下脚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把玉佩包好,放进贴身的内袋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你觉得我们能赢吗?”他忽然问。
李白站在他旁边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:“我不知道能不能赢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们不试,那就一定输了。”
陈玄夜点头。
两人迈步走上山道。
风吹起他们的衣角,脚步声落在石阶上,一下,又一下。